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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奕轩 @ 2008-01-09 19:57

    这女孩年纪也不算很小,只是比起主任来比较年轻罢了。估计是干了好几年护士,然后被调到院办来做行政的。说实在的,这算是护士最好的出路了,比熬到护士长都好得多。

        她很热情地为我介绍这介绍那,让我有点不好意思。因为这篇报道是子虚乌有的,她说得再多,我也没法写出来。

        我最关心的自然就是妇产科。一个男人对这感兴趣实在是……不过打着采访的名义,也就硬着头皮上了。一连串的问题问下来,我算是对一个产妇从产前检查到住院再到生产的一系列流程都搞明白了。而且,还实地看了婴儿房,特意问明白了,当一个婴儿在产房里剪了脐带,要如何先擦干净再进行登记后,报道婴儿房由专门的护士用温水洗澡。

        总之,一系列的手续相当严谨,成规模地大批偷走婴儿,几乎是不可能的。

        实际上,我先前站在一妇婴的门口时,就已经意识到,在这样一家医院里,就算有拐盗婴儿,也不会大量发生。现在的产妇,偷偷做B超的人多了去了,想黄织这样到临盆还不知自己怀的是男是女,是不是双胞胎的产妇可不多见。此外,医院的登记手续不论,通常情况下丈夫都等在产房外,婴儿顺利生下来,护士都会第一时间抱给父亲看。

        现在想想,成功偷一个婴儿,要满足一连串的条件。首先钥匙双胞胎,这样才能藏一个留一个,其次产妇得没做过B超,不知自己肚内的情况,这实际上要冒险,因为或许又许多人是在其他医院做的B超;然后藏起婴儿不让产妇和守在外面的父亲发现;最后才是医院内部的手续要做得看不出端倪。

        这样苛刻的条件,注定了这种行为不可能成规模地发生,更不可能形成一条黑暗的产业链,因为成本太高了。

        顺理成章地想下去,某些相关的人,只会在极少数的特殊情况下,才会做这样的事情。甚至只做过黄织那么一次也有可能。

        没错,特殊情况。这个婴儿的确最够特殊,不仅把同胞兄弟吸成一张纸,死亡时还有不可思议的长期爬行痕迹,或许在他刚出生时这特意情况就出现了,又或是有其他的特异之处。

        医学上的原因,动机是这个吧。我想到了去年那次险象环生,并最终让何夕不得不选择重生的经历,这让我知道了即便是医学,也能让人做出这么疯狂的事情。

        该“采访”的都“采访”完了,回院办的路上,我收到了何夕的一条短信。

        “看不出问题。”

        看到这五个字的一瞬间,我有些恐惧。做到这样几近天衣无缝的程度,我是否还该查下去呢?

        “他现在不再,出国去了。真是不巧,前天刚走的。”刚走进院办,我就听见主任对何夕这么说。

        “呵,你这儿还没好呀。”我对何夕说,当然,这是说给主任听的。

        “没,我想找负责产妇的医生了解详细情况,可是他已经出国了。”何夕回答。

        “是张医生吗,我前些天还和他通过电话呢。”我惊讶的说。

        “你怎么知道?”主任不解的问。

        “三年前我采访过他,就是为了这名产妇生下畸形胎儿的事情。”我解释了一下。

        “哦,是这样。张医生到美国做访问学者,要过半年才能回来。”

        我和何夕互视了一眼,还真是巧呀。

        “那么就先这样吧。这些材料的复印件我就带回去了,如果有什么问题,可能还会来麻烦你。”何夕说。

        “好的好的。”主任一口答应。

        我和何夕走出办公室,在走道上转过一个弯,我问:“没找出什么疑点吗?”

        “纸面上看起来很正常,本来找到医生问一问,人能反馈出的信息要比纸上丰富的多,可是………”何夕说到这里忽然停住,她注视这一个迎面而来的护士,直到这名护士和我们擦肩而过。

        “怎么了?”

        “我差点忘了,还有一个人。在产房里,通常情况下医生是不动手的,只在一边看着,以防以外发生。而为产妇接生的是助产士,当时为黄织接生的助产士所知道的,不会比医生少。”何夕说着转身往住院办走去。

        “真是抱歉,当时为这名产妇接生的助产士,现在也不在了。”主任这样对我们说。

        “什么?”我忍不住说。

        “她在两三年前就辞职了,也不知道现在在哪里。”主任耸了耸肩,“真不好意思,帮不到你们。”

        “她叫什么名字?”何夕问。

        “岳闻樱。”

        “哪儿人,是上海人吗。”

        “是的,她是本地人。”

        “这样的话,找到她应该不会很难。”何夕看着主任说。

        “哦,对啊。公安系统找到她肯定不难。”主任笑着这样回答。

        两天后的一个下午,我走进一个小区。这是浦东高档滨江住宅群之一。岳闻樱就住在这里。

        我原以为,既然当年最清楚黄织怀孕情况的两个人都如此巧合地不在医院,那么就算是警方也未必能轻易找到岳闻樱。现在看来,这种想法也不能说不对。

        我不知道岳闻樱在不在,甚至不知道她是否还住在这里。岳闻樱辞职后,档案就一直在街道,似乎再没有出去工作过。档案里的电话已经全部更改了,但是她的父母还能找到。岳闻樱父母所在地的户籍警受何夕所托,到他们家去了一次,得知他们竟然已经和女儿断绝了往来,是什么原因却不得而知,她父母不愿深谈。因为不联系,连女儿现在的电话都没有,我所拿到的地址,还是今年春节时,岳闻樱寄给父母的贺年卡片上写着的地址。

        看起来,岳闻樱做了什么事情,让父母至今无法原谅,不愿和她主动联系。

        何夕没有和我一起来,由我以记者的身份出面采访,比较不容易引起岳闻樱的警惕。现在她得抓紧时间研究黄织的尸体,毕竟这具对她而言无比宝贵的尸体不可能永远放在法医解剖室里,过一天少一天。

        岳闻樱住在七楼,楼下有道安全门把关,主人可以通过装在门上的摄像头看到来访者的模样,也有对讲机可以说话。

        我按下的702室的通话键,心里还挺担心,自己这么冒失地上门,别连这道门都进不去啊。

        “喂,你是谁啊?”一个女子的声音从门上传来。

        “请问,岳闻樱在吗?”我问

        “嗯,我就是啊。”

        我心里一阵兴奋,连忙说:“抱歉很冒昧地来打扰您,我是晨星报社的记者那多,想对您做个采访。”说道这里,我在摄像头前亮出记者证

        “晨星报社记者?什么采访?”

        “是关于……关于您的一些经历方面,这个,能不能上去详细说?”

        “嗯,好的。”

        安全门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声,自动向内缓缓打开。

        就这么让我进来了?好像还挺容易的样子。

        我乘电梯到了七楼,心里猜测着将会从她那儿知道些什么。

        这次没多废话,一按门铃就开了。

        冷气从门里泛出来,让我精神一振。为我开门的女人穿着一袭过膝的丝质吊带裙,下巴尖尖,一双眼睛细细长长,仿佛没睡足睁不开眼的样子,有股子慵懒的风情。

        可是,我怎么觉得,这张脸有种熟悉感,似乎在哪儿见过似的。

        再次拿出记者证和名片递过去,岳闻樱只是看了看名片,又抬头看看我,说:“你…是不是以前去一妇婴采访过?”

        我一愣,点点头,然后忽然想起,眼前这女子,就是三年前我去一妇婴采访,张医生对我说纸婴情况时在一边偷听的那个护士。原来她是助产士,看来这两者的服装都差不多,让我没分清楚。感觉上,她现在的样子要比当护士时有魅力许多,不过也可能是当时我的心思都被纸婴吸引,根本没注意她。

        岳闻樱一笑,说:“你想起来啦,有什么事进来说吧。”

        我换了鞋进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这客厅有五六十平方米的样子,所有的家具和摆设及装修,处处都透着考究。

        客厅就这么大,整套房子至少得要两百平方米吧。现在这儿的地价是多少,三万一平米或更高?她那来得这么多钱?

        “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的?”岳闻樱问。

        “哦,我先托人找到了你的父母,他们给了这个地址。”

        听我说到她的父母,岳闻樱脸上掠过一丝阴霾

        “其实我今天来找你,和当时的采访,还有点关系。”

        “和那个采访有关系,那个纸婴?”岳闻樱脱口而出。

        我点头,心里却犹豫着,接下来要怎么说好。是直接问呢,还是迂回一些?这个岳闻樱当年突然离开一妇婴,现在又这么有钱,疑点重重啊。

        “是有点关系,后来我和那个叫黄织的产妇还一直有着联系呢。那时我的采访经验还不足,只找了医生采访,最后报道也没有写出来,早知道你就是接生那个纸婴的助产士,应该也采访下你的。”我东拉西扯地把话题撤开,冷不丁地问了一句,“不过你后来怎么突然就离开一妇婴了呢,听说那儿的收入待遇还是很不错的呀。”

        得想办法把这点搞清楚,才能决定接下来用什么策略。

        岳闻樱笑了笑,笑容里却有许多说不请道不明的内容。

        “哦,是我太冒昧了。”我假惺惺地说了句。

        “也没什么不好说的,你都从我爸妈那里知道了我住在这里,难道还猜不到原因吗?”

        “啊。”我到真的没反映过来,她指的是什么。

        她又笑笑,说:“这种房子,我又买不起,房产证上也不是我的名字。”

        接下来,她竹筒倒豆子一样把她的故事全部告诉了我。

        原来她竟是只金丝雀。

        所谓金丝雀,看起来很漂亮,叫声也很好听,但就是关在笼子里,怎么都飞不出去的那种。这些年来,这三个字是有着特定含义的。

        她辞职不干的原因,我因为被其他信息误导而完全猜错了。其实简单的很,她遇上了个台湾富商,被包下做了二奶。

        有许多女人甘愿成为二奶,除了钱之外,情也很重要。岳闻樱当年就是喜欢那男人到死心塌地,即便和父母闹翻,也不肯分手。她的父母都是知识分子,又是那种特别正派兼古板的,女儿被一个台湾人包了当情妇,完全在他们的容忍范围之外,说出去更是没脸见人,只好当做没这个女儿,断了往来。

        越是炽烈的爱情,持续的时间也就越短暂。到了今天,让岳闻樱依然维系这种状态的,已经不仅仅是感情。大多数时间里,她都是一个人住在这大房子里,孤单寂寞,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到。今天我跑到这里,让她可以有个人说说话,而且我和她本是陌生人,在某种程度上,更容易毫无顾忌地说话,宣泄。

        听完岳闻樱的故事,我终于放下心来,对她说的头一句话,就是:“黄织已经死了”。

        “生下纸婴的产妇黄织已经被人杀了。”

        在岳闻樱震惊的眼神中,我把整件事情娓娓道来。从黄织犯精神病,到女儿失踪我去找她,又是如何发现她死在上海的小旅馆,DNA检验对上韩国的冰箱死婴等等。

        一系列事情的发生和其间诡异的联系,让任何一个人都无法理清其中的头绪。岳闻樱在我说完后还愣了一会儿,才说:“你现在怀疑黄织生下的不仅仅是一个纸婴?另一个跑到了韩国的冰箱里?”

        我点头:“因为没有其他的可能性了,黄织的怀孕纪录,就这么两次。”

        “可接生的是我,她就只生下了那个怪胎呀!”岳闻樱瞪大了眼睛说。

        “怎么会?”我仔细看她的表情,不像是在说谎。

        “那是我当助产士这几年里印象最深刻的一次,怎么可能记错。”岳闻樱斩钉截铁地说,“再说,如果她真生下了另一个健康的婴儿,当时我们就抱给她了,怎么可能藏起来。”

        说到这里,她见我的表情古怪,恍然叫起来:“原来你还真怀疑我们把婴儿藏起来了呀。”

        我咳嗽了一声,说:“这是基于事实的最合逻辑的判断了,而且这次我到一妇婴调查,张医生和你两个最清楚事实的人又都恰好不在…”

        “可是事实就是黄织当时只生下了一个纸婴。你刚才说的那些,任何一点都是非常奇怪的,奇怪到无法用正常理解,那么再增加一个无法解释的事实,也不会让你觉得无法接受吧。”

        我苦笑:“原来还想从你这里得到一点突破,可现在…….你再想想,当时有什么让你觉得奇怪的事情没有?”

        “奇怪的事情?”岳闻樱笑了笑,“一个人生下了那么个东西,还不算奇怪吗?!”

        她虽然是笑着说出这句话,但那个表情却让我觉得,直到今天,想起当日的情景,她仍心有余悸。

        “不过现在回想起来,倒真是还有一些事情不寻常。当时在场的人都愣神了,一些小细节就忽略了过去。”

        “哦,都有些什么?”我情不自禁的坐直了身子。

        “是胎衣。”

        “胎衣?”

        “就是在胎儿形成前保护胎儿的一层膜,就像蛋壳,不过是软的。一般胎儿在生下之后,要等胎衣再落出来,产妇才算安全。有种药叫做胎宝粉,就是用胎衣做的,很补。”

        很补……….这样的药听起来有点恶心。

        “但是纸婴的胎衣,却比普通的正常胎儿该有的胎衣更大些。”

        我眼睛一亮,说:“就像双黄蛋要比一个黄的蛋大些?”

        岳闻樱点头:“对于这样一个纸婴来说,当时产下的胎衣太大了点。还有一件是,我一直觉得是我的错觉。我…….觉得黄织的肚子比她刚进医院的时候,要小了一点。”

        “肚子小了?”我的眼睛开始不由自主地轻跳起来。这信息在预示着些什么鬼东西啊…….

        “要不是听你刚才说了那么些事,我都不敢把自己的感觉告诉你,因为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我一直觉得我多心了。但现在看起来,这事太妖了,太妖了。”

        我听她连说了两个妖字,不禁哆嗦了一下。

        “等等。我才到一妇婴采访过,我了解到,助产士一般来说在产前是不和病人接触的,照顾产前住在医院里的产妇的,是另一些护士才对。你怎么会在黄织刚入院时,就留意到她肚子的大小?”

        “是因为一个牌友的关系。”

        “牌友?麻将的牌友吗?”

        “扑克牌的牌友。你等会儿。”岳闻樱说着,从柜子里找出本相册,翻到其中一页给我看。

        “这张照片大约就是黄织产前几天拍的,上面是常常一起玩牌的牌友,我说的就是这个人。”

        照片上的背景大约是医院的一角,上面是六个女孩。其实应该说是五个。岳闻樱所指的那个年纪要大些,至少三十岁了。六个人分两排站,这人站在后排的中间。

        再仔细看的时候,我忽然发现,在这个人和她左边的女孩子之间,好像还站着一个人。但那人的个子极矮,像是个小孩子,只露出了点头发,脸看不清楚,基本上被挡掉了。

        我整张脸一下子就僵硬了,一阵恶寒袭来。

        这是什么?

        正常情况下,一个孩子和大人们合影,孩子总会在显眼的地方,哪有被大人完全挡住,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头发轮廓的道理。

        何况,岳闻樱刚才说的很清楚,这是她牌友们的合影。她的牌友,当然不可能包括这样一个小孩子!

        那这是什么人,或者说,这是什么?

        我想起在网络上流传的那些幽灵照片,无端出现在人身后的孩童的幽灵………

        “这,这是什么?”我问岳闻樱,我觉得自己的舌头都有点僵硬了。

        “啊。这个?”岳闻樱看着我指的地方,又看看我的脸色,竟然笑了起来。

        “这是个小女孩,叫什么名字我忘了,不过,她就是那个产妇的女儿。”

        “黄织的女儿?周纤纤?”

        “周纤纤?好像是这个名字。这就是我为什么会留意到黄织的原因,我的这个牌友叫薛颖,是个护工,当时在照顾和黄织同一个病房的另一个产妇。周纤纤这个小姑娘很孤僻,不怎么和大人说话,但和我这个朋友却处的很好,很亲。所以拍照的时候,就拉小姑娘一起,但她怎么都不肯站到前面,一个劲往后缩,就拍成了这个样子。”

        我嘘了口气,原来是这么回事,真把我吓了一大跳。

        “因为你这个护工牌友和周纤纤合的来,所以就让你注意到了她的母亲?”

        “是啊,其实这小姑娘虽然不爱说话,总是躲在角落里,但不知怎的,让人没法忽视她。而且只带了这么个女儿来医院生孩子的产妇,还真挺少的。哦,对了……….”

        岳闻樱想到了什么,又说:“说道奇怪的事情,薛颖在那之后不久就辞职了。真是挺突兀的,电话也换了,这个人就找不到了。他之前和小女孩儿走得很近,我看那女孩对她简直比对她娘还亲呢。所以,也算是和黄织有些关系的奇怪之处吧。”

        “在那之后不久?不久是多久?”

        “大概两三个星期吧。没和我们这些一起玩牌还算说的来的小姐妹们打任何招呼,就这么说辞就辞了。”

        我想了想,说:“我翻拍一下这些照片,你不介意吧?”

        “没关系,你拍好了。”

        我取出随身带的数码相机,尽可能清晰地把这张照片翻拍了下来。

        这个女人为什么突然辞职不说,她如果真的很喜欢周纤纤的话,可能在黄织出院之后,还继续保持联系呢。联想到大唐村,听说周纤纤失踪前,常有陌生的村外人和女孩儿在一起,会不会是她呢?

        从岳闻樱处离开,有了些须收获,但更多的却是重重疑惑。

        肚子变小了?

        胎衣太大了?

        我正琢磨着这些信息之后蕴藏的东西,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喂,我是王选仁。”

        “哦,王探长。”我愣了下,然后反映过来,这是负责侦探黄织被杀一案的探长。

        “告诉你一件事,凶手抓到了!”

    第十章 凶手
        “凶手这么快就抓到了?他是谁,为什么要杀黄织?”

        在得知凶手归案之后,我第一时间赶到了警局,当面向探长了解情况。

        我问出这些话的身份,并不仅仅是第一现场的目击证人,更是一名记者。那天鬼子唐写完报道之后,主任宗而得知我是发现死者的第一人,并且和死者有着这样的关系,立刻命令我在案子告破之后,写一个长篇通讯出来。鬼子唐听了老大不乐意,因为这种长篇通讯摆明了就是能拿高额奖金的。但也没法子,我的条件得天独厚,要是勤快点,他连第一篇报道那点油水都捞不到。

        可是探长在听了我的话之后,却古怪地笑了笑,摇了摇头。

        “倒是不忙说凶手的事。”

        “啊,那还有什么更重要的事吗?”我奇怪的问。

        探长盯着我,脸已经沉了下来,却不回答,反而抓起桌子上的电话机打了个电话。

        他接待我的地方,是间空着的房间。我走进来的时候就觉得,这好似是警官专门审犯人的地方,至少和我那天做笔录的小单间有点像。

        场面让人很难受地冷着,我刚想张口说些什么,门推开了,一个年轻的警官走进来。

        “做好笔录。”探长说。

        “这是干什么,你对我还有怀疑?”我有些愤然的说。

        “对我问的问题,希望你如实回答。”

        “好吧,你想问什么?”

        “上一次笔录时,你的陈述有什么遗漏的地方吗?”

        “没有,我所知道的和本案有关的,都告诉你们了。”

        “是吗?”探长很不友好的反问了一句。

        “是的。”我和他四目对视,很清楚的传达了不满的情绪。

        “那么,上个星期的今天,你去了哪里?”

        上个星期的今天?

        探长见我有些迟疑,又说:“需要我提醒一下你吗,那天的上午,你不在上海吧?”

        “我去大唐村了。”看样子他都知道了,没什么好抵赖的。恐怕是在我和何夕离开大唐村后,又有当地或上海的警察去调查,才得知的。

        “去干什么?”

        “了解些情况。”我心里想,明明你都知道了,还问我做什么。

        “在黄织死之后跑到大唐村冒充警察去问这问那,你还敢说没向警方隐瞒什么吗?”

        “我没冒充警察,和我一起去的是……”

        “是何法医,对吧。她是法医,和有资格侦破此案的刑警是两回事。还有,前天她通过杨浦区的一个户籍警调查一名前一妇婴的助产士,又是为什么,是不是和本案有关系?这些天来,何法医对黄织的尸体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热情,就她递交给我的尸检报告来看,我完全弄不清她这种热情是因何而起。”

        “你为什么不直接去问何夕呢?”

        “现在是我在问你。”探长一拍桌子,“何法医那里,我自然会去问的。”他接着说。

        我看他后半句有点底气不足,心里知道,何夕的法医身份不那么简单,他可没办法像审我一样审何夕。甚至可能在何夕那里碰了软钉子,把火出在我身上。

        “的确和黄织有关系,但并不是我在第一次做笔录时隐瞒了不说,而是有些事情,我是在黄织死了之后才知道的。”

        “那你为什么不把新情况直接告诉警方,而选择私自调查?”探长气势汹汹地质问我。

        “首先这些事情虽然和黄织有关系,但我不确定是不是和她的死有关,其次嘛,我想就算告诉了你,你也一定不当回事,甚至你会觉得我是一个神经病。”

        “我怎么判断是我的事。那么现在,你全部都给我说出来,不要让我发现你再有什么隐瞒!”

        我耸了耸肩,从何夕告诉我韩国冰箱死婴开始说起,一直到今天拜访岳闻樱,包括我自己的一些想法,全都说了出来。

        在我说到一半的时候,那个负责笔录的年轻警察就时不时抬起头,用异样的眼神看我。而王探长脸上不以为然的表情越来越浓重,有好几次我看他都想出声打断我。

        “太荒谬了,这太荒谬了。”等我说完,探长瞪着我说,“你以为我是傻瓜吗,还是妄想狂,会相信你说的这些?”

        “不管你是否相信,我所说的你都可以去查证,而我的那些判断,你就当我是妄想狂好了,或许你可以有一些更合理的推断。事实上,我也很想得出些不那么夸张的结论来。”

        探长依然摇着头说:“我当然要去查证,但我不得不说,记者先生,你的想像力真是太丰富了。你觉得我们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世界上………”

        “你觉得我们生活在什么样的世界上?”我抢白了他一句,反问他。

        “嗯?”

        “我想你不会不知道,在公安系统里,像特事处这样的部门是因为什么才成立起来的吧。”

        “特事处?”探长皱了皱眉,然后颇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我想他这时候该想起来,我和特事处还是颇有过一番合作的。

        果然,他的表情稍稍缓和了一些,又问我:“你刚才说,今天在岳闻樱那里翻拍了一张照片?”

        我很实相地把数码相机拿了出来。

        探长看着液晶屏上显示的照片,眼睛眯了起来,转头对那年轻警察说:“把这个照片复制下来,在打印一张清晰的出来,然后和那张根据大唐村民口述画出来的画像一起拿过来。”

        那警察应了一声,起身走出去。

        “大唐村村民看见,有陌生人曾经多次接触黄织的女儿周纤纤。根据描述,我们请专家做了仿真图。”探长向我解释道。

        不多会儿,年轻警察拿着两幅图回来了。

        探长比较着两幅图,点了点头,然后把图给我看。

        “看来你又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很重要的信息,先前我们有点误会,对你的态度不好,我跟你道歉。”

        我连说没关系,然后仔细比较两张纸上的图。一张就是翻拍照片的放大版,后排薜颖的脸被红笔圈了出来,另一张上是三幅由电脑制作出的不同侧面的人脸。

        的确很像,尤其是眼睛,鼻子和脸型,几乎一模一样。

        “立刻把这张照片传给昆山方面,让他们找相关的大唐村民核实一下,是不是这个人。”探长对年轻警察说。

        “你先前不是在电话里说,凶手抓到了吗,怎么现在看来这案子还不算结了?”我问。

        “凶手的确是抓到了,而且他认罪了,这案子说结也就结了,不过……”说到这里,探长嘴里啧了一声。

        “不过作案动机还没有搞清楚,嫌犯一会儿说是为财,一会儿说是为色,但从现场情况来看,这两个理由都站不住脚。不过,人确实是他杀的,这点毫无疑问。但动机讲不清楚,就不能排除在其背后还有其他案犯的可能。”

        “我能见见凶手吗,作为记者?”

        或许是出于补偿心理,探长很痛快地答应了我的要求,只是要我在写报道之前,先和警方知会一声。

        “嗯,我有个想法,你觉得这样做的话……”

        我把突然冒出的念头对探长说了,探长看了我一眼,说:“不妨试试。我觉得你不干刑警,还挺可惜的。”

        “哈,特事处倒是挺想让我加入呢。”我笑着说。

        抓到的嫌犯名叫吕挽强,是个来自别省的打工仔,二十三岁。

        那天早晨八点,他在小旅馆的附近徘徊了一段时间,时时抬头向楼上看,还在附近的大饼摊买了两个饼,吃了一个半,,剩下的半个扔在路边。这些,都是他自己供认的,也经过了目击者的证实。

        胖大婶前一晚失眠,睡得很差,早上坐在旅店门前的时候,反倒瞌睡起来,就在她趴在柜台上补觉的时候,吕挽强走进了小旅馆。他走上三楼,敲开黄织的门,重击黄织的太阳穴使她晕倒,再用携带的尼龙绳将她绑在椅子上,最后把她勒死。

        下楼的时候,吕挽强和二楼的服务员打了一眼,这一眼对警方来说,是这么快抓到他的重要线索。

        杀了人之后,吕挽强居然没有准备外逃,而是和没事人一样,在上海四处游玩,晚上依然回合租的房子睡觉,直到被警察抓获。

        我搭王探长的警车到了关押吕挽强的看守所,他帮我安排好了,我只要等在会见室里就行。

        会见室被厚实的防弹玻璃隔成两半。我等了一小会儿,就见到对面半间的门开了,看守警押进来一个戴着手铐的年轻男人。

        “吕挽强?”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这就是吕挽强。”看守警对我说,随后他让吕挽强在我对面坐下。

        “好好回答。”他说了一句,转身出去了。

        吕挽强国字脸,剃了个小平头,嘴唇上有些细细的绒毛,脸上是青春痘。说实话,这个把黄织残忍杀死的凶手,还是个大男孩。

        “你好,我是晨星报社的记者那多。”我像面对一个普通的被采访者一样,先和他打了个招呼。当然,通常我还会说一句“很高兴见到你”,这次我没说。

        他点了点头,给了我一个没多少笑意的笑容,作为回应。

        “出来打工几年了?”

        “五年了。”吕挽强似乎有些意外,因为我并没有上来就问关于凶杀案的事。

        “都做过些什么工作?”

        “建筑工,保安,运水,快递。”

        “有媳妇了吗?”

        他摇头。

        “想赚了钱回家讨媳妇吗?”

        “我想讨个上海。”他咧嘴一笑,这一刻他甚至显得有些纯真。

        “有个盼头不错啊,那怎么就杀人了呢,缺钱吗?”

        他一下收敛了笑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想杀就杀了。”

        “为钱吗?”

        “想杀就杀了。”他把脸微微侧过去,重复了一遍。

        我皱了皱眉,明明刚才已经把气氛搞得不错的,本想着轻松一点再问,不料一碰上去,他就像被触及心中的某处禁地,立刻关闭了交流的大门。

        “是为了钱吗?”

        “有一点。”

        “好像你对警方说过,是看她漂亮,所以……”

        “都有一点。我说过,想杀就杀了。”他挑了挑眉毛,挑衅式地看我。

        “但是你没动她,不是吗,钱还是色,你都没动。”

        “杀人我就慌了,就跑了。”

        “那你是怎么知道黄织住在哪里的,你之前见过她,对吧?”我换了个话题。

        “前一天见过,逛街的时候看见的,挺漂亮的,就注意到了。”

        “你跟踪她到了住的旅馆?”

        吕挽强怪异地笑笑:“我看有个男人本来就在跟踪她,有点奇怪,就跟了上去。”

        哈,原来那天尾行男跟踪黄织的时候,在屁股后面竟然还吊了一个人。

        “当时怎么没有下手?”

        “当时有点犹豫,第二天才下的决心。”

        “你没说实话。”我盯着他。所谓想杀就杀,就是一时冲动,哪有当时不冲动,回家想了一晚上再决定杀人的道理。

        他没有承认又没有否认,也没有故意避开我的视线。

        他的表情古怪,从眼睛里看不到畏缩,很镇定。

        “你很可能会被判死刑,知不知道?”

        “知道。”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他甚至笑了笑,不是那种歇斯底里的笑,也不是刚见面时,对我的那种没有任何内容的肌肉牵动。那笑容里又我不明白的意味。

        此刻他就像一个为了某种理念而去死的人,坚定,从容。可是我完全不能理解这点,所以他这种态度,给我以非常妖异的感觉。

        “杀了人为什么不逃?”我觉得不自在,所以问了下一个问题。

        “我知道逃不掉,公安破案很快的。”

        “所以你到处玩?”

        “是的。趁最后这点时间。”

        我和吕挽强的对话进行了半个多小时,毫无疑问,他有很多时候没说实话,有些时候他沉默应对。怪不得黄探长没有决定立刻结案,这后面如果没有内情才怪。

        这次采访可以说是失败的,在吕挽强的心里有某些东西不可动摇,任凭我怎么套话都不行。

        “好吧,谢谢你接受我的访问。”

        “这没什么。“他说。

        “为了保证新闻的真实性,你看一下我的采访笔记,有什么地方记错了,或者需要改正的。”我说着把采访本从窗口递了进去。

        “这不用吧。”

        我笑了笑,做了个请他尽管看的手势。

        他用戴着手铐的手拿起笔记本,慢慢看我对他的采访。我写什么,对他来说其实没有多少意义,但人总是有好奇心的,好奇一个记者都对自己写了点什么。

        我记得很快,所以字迹大,写了四页半,他一页页看过去,直到最后一页。

        我盯着他的脸,终于在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我发现他的表情变了。

        这是个很细微的变化,他的眼角跳了一下,仿佛心中平静的睡眠被一颗石子击出了阵阵涟漪,然后迅速恢复。

        他合上采访本的动作显得有些匆忙,戴的手铐一阵哗哗响。

        他把采访本从窗口推出来。

        “有什么问题吗?”我问。

        “没有,没有问题。”他回答,他好似已经把心中的情绪平复下去,但是我发现了,他左眼的眼皮,不由自主地跳动着。

        我笑了,总算没有白跑这一次。

        黄探长在外面等着我,劈头就问:“怎么样,监视器里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把采访本翻开,在那一页的右边,贴着一张小照片——薜颖的脸部特写。

        “他的眼神不正常,肯定认得这个人。他好像完全没看到这张照片一样,没问我任何问题,立刻把采访本还给我了。但我可以肯定,他起码盯着这张照片看了三秒钟。”

        “就知道这小子有鬼。”探长有些兴奋地说。

        “不过知道有鬼,他能不能如实交代,还难说得很那。”我想起他的眼神说。

        黄探长捏着满是胡子楂儿的下巴,点头说:“这小子不好对付。”
    第十一章 不完美的结案
        我终于看完了《时间简史》的最后一页,这本薄薄的书花了我这么长时间,却还是有大堆看不懂想不明白的地方。特别是玄妙的广义相对论,把世界结构几何化的解释,让我总是在脑海中产生空间弯曲后的幻觉,像是看了部科幻大片后留下的后遗症。有这说法是这世间仅有屈指可数的几个人能真正理解广义相对论,要是这样的话,我的懵懂就太正常了。不过,我其实很清楚,这种说法是扯淡。

        广义相对论是上个世纪初提出的理论了,现在有一些新的理论试图完善它,比如超弦理论。我要不要来看一看呢,那会让我的疑惑减少还是增多?

        我合上《时间简史》。随着啪的一声轻响,好像一个阀门大开了,刚才被我成功过滤掉的嘈杂声,洪流一样轰然直入我的耳朵。

        现在是傍晚五点二十,正是新闻大厅里人声鼎沸之时。

        不管广义相对论有多深奥,对现在的我来说,它远远比不上围绕在黄织周围的谜团多。我所遭遇到的,不是需要深奥的理论基础才能明白的宇宙模型和方程式,而是一连串就发生在眼前的事实。这是些一眼就能看清的东西,但要追问它们之间的联系,却绞尽脑汁都搞不明白。甚至连提出了一些大胆的设想都无能为力。我看到的都是些逻辑断裂的碎屑,但又清楚地知道,它们是一个整体。

        实际上,我在这样的时间,这样的地点看《时间简史》,是一种放松方式。让大脑不要在黄织的死胡同里转圈,而暂时想想另一些全然不同的深奥玩意儿。这个办法看起来还算成功。

        我看了看四周,发现自己没办法融进这种热火朝天的工作气氛中。我关了电脑,拎起包走了出去。

        在报社入口处我碰到了主任宗而,他随口问:“长篇通讯的采访怎么样,顺利吗?”

        我摇摇头。

        他多少知道一些基本的案情,问:“凶手的作案动机还是没搞清楚吗?我记得你今天是去采访凶手的朋友,有什么发现吗?”

        “他们谁都想不到吕挽强会去杀人,平时吕挽强的确有点行踪诡秘,但没有暴力倾向,脾气也还行。总的来说,他们只算是和吕挽强同住的舍友,没有太多了解。”

        宗而点了点头,说:“这样啊,那就赣巴爹啊巴。”

        “赣什么?”我没听明白。

        “赣巴爹啊,就是韩语中努力的意思。嗯?好像是日语里的,等等……最近日剧韩剧都看混了,这个,反正就是这个意思呗。”

        “为什么听你说出来就觉得很恶心的样子。”

        “哈哈哈!”宗而大笑三声,拍拍我的肩膀,很不负责任地说:“总之相信你一定能把这篇稿子搞定的。”说完他大摇大摆地进门去了。

        我叹了口气,不由得回想起白天的采访。

        吕挽强租住离火车站不远的一处小区里。那片原本建设的时候想造成高尚住宅区,卖一个好价钱,所以绿化及各色设施一应俱全。可是也不知是哪一家哪一户开始,把房子分割开来,租给刚到上海来的外来客。时间久了仿效的人越来越多,这一片终于成了鱼龙混杂的外来客聚居地,房价却迟迟没办法像其他地区那样迅速飙高。

        吕挽强住的哪一户有三间房,最大的房里住了两个人,几平方米的储物间也住了一个,一共住了五个人。租金当然各有不同,除了合住一房的那两位,租客之间并不认识。这还算是宽敞的居所,只有在上海找到过得去工作的人才会租,真要是刚落脚或者收入微薄的,就去住那种一间房里摆了六个铺位的,像从前的大学生宿舍。

        虽说同住一片屋檐下,但工作不同,早出晚归的时间也不一样,有的还要轮班倒,所以同住者并非总能碰上。就吕挽强住的那间,我采访下来,和他称得上有些熟悉的,也就两个人。

        一个名叫卢望采,是个干瘦的小子,才十九岁。这名字听着总觉得奇怪,我心里琢磨着他是不是原本叫旺财,后来觉得不好听才改的。

        卢望采是保险公司的业务员,业余时间做安利的产品推销员,在屋子里摆了好些安利的瓶瓶罐罐。他向同住的每一个人都推销过保险和安利产品,但到头来只有吕挽强一个人买了瓶安利洗涤剂。住这儿的人钱都不多,能出这份钱,让他觉得吕挽强真是个好人。当然,自己舌绽莲花才是最大的功劳。

        “心肠好,耐得下心听你说话,愿意帮助别人。”这些就是卢望采对他的印象,“如果不是我知道吕挽强多么残忍而平静地杀了一个弱女子,还真会觉得,吕挽强堪称外来客在上海的楷模。”

        另一个和吕挽强相熟的也是个小个子,名叫秦东,在一家快递公司里当递送员,风吹日晒成了个黑炭头。他就是住在狭小储物间的那位,刚来上海时找不到工作,还是吕挽强从快递公司辞职不干时,帮他介绍进去的。

        因为这层关系,秦东对吕挽强心存感激,当然更不会说吕挽强的坏话。好卢望采一样,秦东也无法相信吕挽强杀人的事实,甚至对我这个记者,并不是非常配合,反复问了我几次,吕挽强是不是真杀人了,会不会是公安搞错了。

        但是,吕挽强自从辞职不干快递员之后,到底换了份什么工作,却连秦东和卢望采都没有透露过。每天还是一样早出晚归,问起现在干什么,总是笑笑不说话。

        “我觉得他心里有事。”秦东对我说起吕挽强换了份神秘工作后的状况,“常常一个人发愣,呆呆地看什么,拿巴掌在眼前晃都不一定能回神。有一段时间,他整个人都是嫣嫣的。我和卢望采都问过他,出什么事了,他总说没事。”

        秦东说到这里,皱了皱眉,摇头说:“但我还是不相信他会去杀人。”

        我最恨话说到半截就停下来,连忙说:“不管他有没有杀人,你把知道的都说出来,也有助于查明真相呀。”

        秦东用不确定的目光看了我一眼,终于接着说:“他心里装着什么,我们这些人谁都不知道,我觉得有几次聊得时候他想要说什么,但最后就是没说出来,过了段时间,他看起来就好些了。”

        “好是好些了,不过还是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一起接受我采访的卢望采说,他是干推销的,对人的观察要更细腻些。

        “怎么个不一样?”

        “说不太清楚,他看人的眼神不对。”

        “是有一点。”秦东点头附和,“有时会把你看得毛毛的。”

        我问他俩究竟不对在哪里,却怎么都问不出个所以然来。感觉这种东西,有时玄之又玄,要是能成功地把感觉传递给别人,就成了高明的艺术家了。秦东和卢望采显然没有这方面的潜质。

        所以,我从这两个人这里,没有找到一点吕挽强杀人的理由,唯一知道的是,吕挽强在杀人前的一段时间变得很奇怪。打他从快递公司辞职开始算起,这段时间有四五个月之久。

        如果吕挽强的变化和黄织的死有关,难道说他从四五个月之前就开始预谋了吗?

        我着重问,秦、卢两人,吕挽强在杀人之前的几天里有没有什么异常,他们却反而觉得,吕挽强心情不错,似乎有些什么值得他高兴的事情。自从辞职不干快递之后,吕挽强明显用钱节省了很多,但出事前的一周,他却请室友们出去喝了一顿酒。之后,吕挽强说要去出差,有几天没回来,直到出事前一天,才又出现在秦东好卢望采的面前。

        手机“嘀——”地响起来,让我回过神里。

        一条短信,何夕发来的。只有三个字,她一向很简短。

        “结案了。”

        我吃了一惊,连忙回信息问:“这就结了?这么快,凶手已经都交代了吗?”

        等了一会儿没见何夕回我短信,我耐不住,打了个电话给黄探长。

        “黄探长,听说结案了?”

        “是的,结案了,你真是够灵通的。”

        “吕挽强都交代了吗?”

        探长在电话里叹了口气,说:“没。”

        “那怎么结案了,说不定后面还有一串没救揪出来呢。”

        “还不是因为你们媒体。”探长苦笑。

        “我们?!”

        “一般的案子还能慢慢办,可是这个案子,案发第二天就见了报,媒体追得紧,我们的压力也很大。现在凶手抓到了,能确认是他作的案,他也承认,算是证据确凿。为了动机不明而拖着不结案的话,实在……”

        “我能理解。”我这么说着,还是叹了口气。我能明了他的苦衷,这就和法国警方为什么现在还有疑点的情况下结案一样,在能结案的情况下,警方有什么理由为了更完美而承受舆论越来越大的压力呢?而且上级肯定也又限定破案时间的要求。

        “检方很快会提起公诉,像这种关注度大的案子,应该会公开审判,允许社会大众旁听的吧。他至少是个死缓,认罪态度不算好,估计很可能会判立刻枪决。如果判了之后他抗不住压力再有些坦白情节,还能获得减刑机会,现在就指望这个了。”

        我想起采访他的神情,他早已明白了自己会是什么样的结局了,会在最后关头突然软弱下来吗?不过这也说不准,对死亡有准备是一回事,能不能承受死亡真的的慢慢拉近,又是另一回事。人的心里总是有求生情节的,除非……

        除非他有着比生死更重要的执着。

        “对了,我们后来又调查了崔行健。”

        “崔行健,那是谁?”

        “就是前天你对吕挽强做采访中,提到的那个总是喜欢跟踪女人的变态。本来在你第一次做笔录时就提到过这个人,我们找他问过话,没什么疑点就放他走了。不过吕挽强前天对你说的情形,他在谋杀前一天是跟着崔行健跟到了黄织的住处。如果他所说是实,那么以小旅馆的地形,崔行健在看到黄织进入住宿的319室后返身下楼时,肯定会看见间吕挽强。“

        “啊,对!吕挽强肯定得跟上楼,才知道黄织具体住在哪间房。尾行男怎么说?“

        “他没看见吕挽强。而且他肯定地说,如果有人紧跟着他上了旅馆,他一定会发觉,除非是那只猫!”

        “吕挽强怎么解释?”

        王探长哼了一声,没好气地说:“他说自己很小心,所以没让崔的发现。”

        “胡扯!”

        “知道胡扯也拿他没辙,现在他连死都不怕。”

        我默然结束了和探长的通话。警方的调查确认了吕挽强杀黄织不是临时起意,想杀就杀这么简单,他是从其他途径知道黄织的住处的。这条途径牵扯到那些他极力隐藏,宁死都不肯说的东西。

        我呆立在人来人往的路边,天色在我毫无头绪的思索中一点点暗了下来。

        “嘀——“手机又响了。

        还是何夕的短信,这条比刚才那条更简短,只有两个字。

        “笨蛋。”

        我看着这两个字发愣。我做了什么,让她骂我笨蛋?

        奇怪了,她先和我说结案了,又不回我的短信,现在等了这么久,再发短信来说我是笨蛋。

        可是如果现在打电话给她,问她为什么骂我笨蛋,岂不是显得我更逊了……

        我捧着手机双眉紧锁。结案了,然后就跳到笨蛋。前三个字和后两个字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肚子咕地叫了一下,我猛地抬起头,看着更加黯淡的天色。

        我真是个笨蛋。

        何夕告诉我结案了,结案代表着她已经把黄织的尸体交回去,不用整天切来切去地研究了。这就表明她现在比较有空了,而且忙了这么久,谁都希望可以放松一下吧。再说现在的时间,正该吃晚饭呀!

        不过要从三个字里推导出这一对潜台词,要不成为笨蛋难度还真是不小。

        二话不说,立刻拨通何夕的电话。

        “你还在警局吧,我马上就到,你喜欢去哪里吃晚饭?“我用极度谄媚的语气说。

        何夕只是轻轻哼了一声。

        我如奉纶音,冲到大街边,挥手大喊:“TAXI,TAXI!哦不不,出租车,出租车。!”
    第十二章 奇怪的办事处
        地铁候车厅里灯火通明,外面夜已深。

        何夕走在前面,我快步紧跟在后。

        微风起。

        “够了,你还要跟多久,我们已经结束了。”何夕突然站住,冷着脸对我说。

        我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到此为止,以后不要再让我看见你。”她面带不屑说。

        漆黑的甬道里亮起灯来,风忽然打了起来。

        “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我一定能做到,你……”话还没说完,脸上已经挨了一巴掌,伴随着热辣痛感的,是一声清脆的声响和周围人吃惊的目光。

        虽然这是一个小站,以现在的时间,候车的人很少了,但何夕是那种走到哪里都可以吸引人们目光的女人。所以现在尽管没有人围观,但我们俩毫无疑问是周围目光的焦点。包括一个带着女儿的母亲,一对坐在长椅上的情侣,一个上夜班的中年人,以及一名地铁保安。

        我吃惊地望着何夕,真没想到她会出手打我。

        何夕淡蓝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狡黠,只是一眨眼后,就又气势汹汹地瞪了回来。

        轰隆隆的声响越来越大,地铁呼啸而来,风吹动她的发丝,在她耳畔舞动。

        “别打电话给我,我会把手机号换掉。“说完这句话,何夕走上地下铁。刺耳的警报声想起,门缓缓关闭,仿佛一瞬间把她分割在另一个世界里,迅速而去。

        风停了,甬道里的灯光暗淡下去,再次变成漆黑一片。

        我走到长椅坐下,用手捂着脸,慢慢缩成了一团。地铁来了又去,夜归的人们在我面前经过,我全然不觉,何夕如果真的离我而去,这个世界还有什么意义呢?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人的心情可以控制时间,有时快,有时慢,而现在,我意识里的钟表已经停摆很久了。

        “嘿!”我的肩膀被拍了一下。

        我抬起头,是个地铁保安,我想他已经在旁边看了我很久了。

        “刚才,末班车已经开走了。”他对我说。

        “哦。”我应了一声,又低下头去。

        “我说,你不能一直坐在这里呀。”他说。

        我缓缓站了起来,我相信,此刻我看起来一定非常茫然。

        我走开去,但并不是走向出口,而是走到一台自动售货机前,呆呆地看了一会儿,突然猛地一拳打在售货机上。

        “哎哎!”保安叫着向我跑来。

        我没理他,又狠狠踢了一脚。

        “当!”一罐可乐从售货机口滚了出来。

        “谢谢惠顾,欢迎再来。”一个电子声音从售货机里发出。

        保安跑到旁边,看了看售货机,摇了摇头:“你有火也别往这上面发啊,还好没踢坏,否则你赔不赔呀。”

        我直愣愣地看着他,却仿佛在看着别处。

        “这个世界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我用失魂落魄的语气说。

        保安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他用奇特的目光看了我一会儿,又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说得对,这个世界本来就没有意义。”他说,“人这一辈子总会遇到很多麻烦,如果有信仰的话,什么坎儿都能过去。”

        “信仰?上帝?”我看了他一眼,“我没有信仰,我什么都没有。”

        “信仰并不仅仅是上帝。”他向我微笑,“反正我要下班了,陪你走一段夜路,跟你聊聊。”

        “随便。”我用不在乎的语气说。

        可是在心底里,却响起了一声巨大的欢呼。

        酝酿了这么久的情绪,忍耐了多少路人的目光,发挥出超水准的演技,终于还是让你上了钩呀。

        还有,我恨不得立刻就去找何夕算账,原先说好的脚本里,可没有她扇我耳光这回事呀。虽说演员可以有一定程度的自由发挥,但也不能发挥成这样,回头一定得连本带利收回来。怎么个收法呢,嘿嘿,想想就过瘾啊。

        此刻,正做好心大叔状走在我身边的中年保安,名叫袁吉。这一切的原为,还得从前天晚上说起。

        那天我圆满完成了与何夕的约会任务,虽然最后想要去她家里喝咖啡的意图没有达成,但是我知道饭得一口一口吃。

        我一会儿吹着口哨一会儿哼着小曲,回到了我家楼下。就在那儿,被人堵住了。

        “你是那多吗?”她问。

        我点头。

        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我。





    最新评论


    YOYO

    2008-01-14 10:44 匿名 219.133.*.*

    我昨天刚到书店看过你的写的《纸婴》可是好象结尾还没有说明什么,迷题最后都没有揭开。这是真实的故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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