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我在2005年那段因永生而起的离奇经历的朋友都能想到,如果有朝一日我能与何夕重逢,她必然已获新生。这新生不仅指从不可能中活下来,更指新的生命。
她并没有忘记我,她完整地继承了所有的记忆,但爱情并不只是记得那么简单。
“咳咳,这个……”我没想到她听完第一个想到的居然是这个。
“那产妇呢?”她又问。
“你该不会还想解剖活人把?她后来精神除了问题,我昨天去的时候没见到她。”
“如果这三年她没有再生育过,嗯,做B超还不够清楚,阴超,最好是切开来看看。更可能并不只是子宫的问题,要做全身系统性检查,如果能让她再怀孕一次临床观察的话。唉,没看见纸婴真是遗憾。”
虽然我知道何夕有点古怪,但还是被她这一串自言自语弄得有点傻眼。
“说起来,上星期我就切了个婴孩。”
何夕难得主动起一个话题和我聊天,只是这个话题……
“切?”我讷讷地问。
“做了个婴儿尸体的解剖。”
我看着眼前一桌子热气腾腾的菜,胃口就像被冰冻过的小鸡鸡,越来越小,就要不见了……
“哦。”我实在没办法做出兴高采烈的回应,“咦?上周?我记得你说你上周去韩国了。”
“嗯,去韩国切小孩了。”
“咱能不能不用切……”
何夕瞟了我一眼,脸上又有笑意。她是故意吗,我没好气地想,却又有点喜悦。
“你知道,我是国际特殊病理学研究组织的成员。”
“我直到?我什么时候直到?”我奇怪地说。
“哦,没告诉过你吗,那你现在知道了。”
“这是个什么组织?”
“是个特殊病理学的研究组织。”
何夕又一次成功地把我堵到。
“会关注一些奇怪的比例,包括不正常死亡。这是个不算公开的国际组织,和各国的警方都有联系,因为警方是最容易发现不正常死亡的,这常常会给他们的法医造成困扰。”她稍作解释。
“你去韩国就是因为一宗不正常死亡?一个小孩?”我问。
“一个奇怪的案子,他们的法医碰到了点麻烦。”
“结果你给解决了?”
“没有。”何夕一耸肩,“事实上,我去了之后才发现真正奇怪的地方,很难解释。”
她这样说,一下子把我的好奇心吊起来了。
何夕原本就是最顶尖医学机构的研究员,“元婴事件”之后,她肯定还获得了一些特殊的本事。别的不说,对生命的理解,绝对已经到了一个全新的程度,看她现在狂热地整天切来切去,恐怕一多半有研究印证的用意。连她都说奇怪的死亡案,会是什么情况?
“给我说说吧。”我试着用比较矜持的语气说,其实已经急不可耐地想知道个究竟了。
何夕拉开手提包,拿了几张照片递给我。
“这是……”我皱起了眉头。
“冰冻死小孩。”何夕说。
我看了看一桌热气腾腾的菜,尽管我的神经很坚韧,但还是不确定等会儿还会不会有肚子把它们装进去。
为什么许多恐怖片会乐于以婴儿为恐怖主角,就是因为婴儿如果狞恶起来,会因为与其先天的反差,而让人格外产生恐惧。尤其是许多地方,更把死婴视为怨气极重的东西,婴灵会阴魂不散,比一般的亡灵更难以驱除。
不要一位婴儿死去之后,看起来就好像睡着一样。实际上,由于他们浑身的血液很快冰冷凝结,肌肉僵硬,整个人和活着的时候姿态会有不同,而皮肤的颜色也会随着死亡时间的长短而发生变化。这些并不显著的变化是足以让看见的人产生极不舒服的感觉。
那么冰冻的死婴呢?或者应该这样说更准确:冰冻过又解冻了的死婴!
如果你买了一块肉,冷冻前和解冻后并不会觉得有多不同,最多在口味上会觉得有区别,因给你根本酒不会留意那块肉原本是什么样子。
但一个婴儿是不同的。
比如,皮肤有些奇异的皱纹,有些地方松弛,有些地方裂开了;五官变得有点扭曲,或者用模糊来形容;那两条腿,我想起了切下来的猪蹄,我前天还买了两斤,就冻在自家的冰箱里。
我深吸了一口气,想让开始倒腾的胃安分点。
第一张照片是两个死婴,并排放在一起。而后几张照片,都是一个死婴的特写。
“是怎么回事?”我草草看了看,没有何夕的讲解,我一时也从照片上看不出多少玄机,她刚才说了,这是一宗非正常死亡。
“这是上个月,一个在韩国首尔工作的法国设计师,在自家冰箱里发现的。”
“在自家冰箱里发现两具死婴?”我想象这个法国人打开冰箱时的情景,还真是惊悚呀。
这故事就像恐怖片的剧情,但确实发生在现实里。
这个法国人名叫库尔若,2006年7月他度假完毕,回到位于韩国首尔瑞草别墅区260号。最初他并没注意自家的冰箱里多了两具僵硬的婴儿尸体,据他向警方的交代,在23号的早晨,他去冰箱取牛油来抹面包,才第一次注意到冰箱里多了个塑料包裹。到当天中午,他去超市买了两条咸鲭鱼回来,急着放进冰箱,才把这个塑料包裹拿出来。他以为这是菲佣寄放的,结果拆开一看,吓得立刻报警。
单只是这个发现尸体的过程,就已经极为诡异。一边听何夕说,我一边脑子里已经作出了许多猜想,这时忍不住问:“是仇家的恐吓吗?”
何夕没回答,只是接着说下去:“库尔若所居住的小区安全系统相当严密,寓所附近又警卫把守,进出大门还要用安全卡。至于房门钥匙,只有几个相熟的菲佣和少数几个法国朋友才有过。根据邻居提供的线索,库尔若外出期间,有个白人女孩曾长时间徘徊在门口,另有一个法国人多次登门。韩国警方根据监视录像开始找这两个人,但还没等找到,婴儿尸体的DNA检测出来了。”
说道这里,何夕稍稍停顿了一下,仿佛那DNA检测结果让她有些疑惑。
“之前,韩国警方已经取得了库尔若的DNA样本,检测发现,他就是婴儿的父亲。随后法国警方通过强制令,取得了在法国的库尔若的太太——韦罗尼克的唾液,然后证明了她酒是孩子的母亲。”
“啊?”这个结果让我大大吃惊,那库尔若杀了自己的孩子,为什么还要去报警?
“可是库尔若夫妇坚决否认,说DNA检验肯定弄错了。又许多人来为韦罗尼克证明,这些经常接触韦罗尼克的人说,从来没见过她大肚子,要是怀孕,不可能瞒过所有人的眼睛。随后韦罗尼克又出示了另一个证明,她的子宫早已经于2003年切除了。”
“子宫……切除了?”刚才还只是大吃一惊,现在我已经瞠目结舌了。子宫都切除了当然没法生小孩,可是孩子的DNA验出来又的确是她生的,这是咋回事?
“会不会是DNA验错了?”我问,这也是我的第一反应。
“DNA检测的准确率是非常高的。”
“那可不一定,我听说,就算是上海顶级的三级甲等医院,也常常发生到这家验血一个样,去那家验又是另一个样的事情。”我小声嘀咕。
“普通化验一些指数有波动并不少见,但DNA检测是不同的。”何夕刚解释了一句,就停了下来,摇摇头说:“不过他们做第二次DNA检测后,结果居然真的和第一次不大一样,我猜他们可能把样本搞错了。现在韩国警方学了个乖,没马上宣布系的检测结果,而是准备在做一次里确认。不过我之所以去韩国,和这DNA检测无关,你看后几张照片。”
“是这几张特写吗?这个死婴有什么不同吗?”我看着后几张照片,不解地问。
“这是被解剖的死婴。在做DNA检测的同时,法医当然要做一些更基本的化验,第二次的化验结果,连血型都和第一次两样,所以我才说,他们之前搞错了样本。他们的法医这次出了个大洋相,现在的日子肯定不大好过。”
“那是韩国警方自个儿的事情,你还没告诉我你为什么去韩国呢。”我发现何夕在说这个案子的时候,罕见的话多起来。看来这个案子的确非常吸引她。
“婴儿的血型,是U-色姆别伊型。”
“U色那啥?这种血型是……”我心里忽然一动,说到血型,一般人只知道A,B,AB和O型血,但何夕说的这种血型,我却是知道的。
何夕看我的样子,还以为我从未听说过,因为这才正常。她解释说:“这是1952年在一个名叫色姆别伊的人的身体中发现的。这是一种没有任何特征且又缺陷的血型。它的红细胞缺少基质,也不具备普通的抗原体,对任何血清均无反应。所以,很容易把U-色姆别伊型血同O型血想混淆。底呕埃目前为止,全世界大约只有30多人是这种血型。”
我仅是知道这种血型的名称而已,何夕的一对术语把我听得一愣一愣的,但最后一句我听明白了,这就是她去韩国的原因。全世界才30多人,比亿分之一的概率还小,对她来说可是个极难得的研究对象。
“到了首尔,我跟他们说,反正是双胞胎,切一个留一个,多好。”
我苦笑,何夕果然又回到了她的说话风格。
“其实他们本来也有这打算,但这对夫妇可能会被引渡会法国,那样的话死婴也会移交法国警方。所以切不切对他们是个问题,我折腾了一番,也算帮他们作了个决定。”
何夕说的“折腾”,我估计一定没有字面上这么简单,不定用了多少法子动了多少关系。
“这照片是切之前照的,之后零零碎碎,我估计你也不很有兴趣看。”
“那是那是。”我连忙点头,“可揭破不是得保持尸体外观完整吗,你这都切成零碎了……”
“多碎我都能装回去。”何夕毫不犹豫地回答道,“你怀疑我的专业水平你个吗?”
“当然不会。”我堆起笑,“你作解剖的时候有新的发现了吧?”
何夕的眉头稍稍锁紧了些,说:“婴儿的肌肉组织有异常。”
说完这句话,她沉默了很久,不知脑海中在想些什么。到我快要等不及发问,她才又开口说:“尸体冰冻了相当长一段时间,韩国警方认为这是长期冰冻导致的,但我不这么想。他们只是因为肌肉的变化无法以常理解释,才硬扯到长期冰冻上去的。”
“是什么样的变化?”
“强壮。”
“什么?”我没听懂。
“是强壮,这具死婴的部分肌肉很强壮。”
“呃,他不会又健美先生那样的肌肉吧?”
“那倒不至于。”何夕见我还不是很明白,问我,“你觉得你能练成阿诺那样的肌肉吗?”
阿诺以前是好莱坞最著名的肌肉先生,不过现在息影从政去做了州长,我都不好意思拿我的大腿去和他的小臂比粗细。
阿诺巨大的黑影在我眼前一闪而过,我觉得一阵窒息,说:“这个……大概不太可能吧。”
“你要练成他那样的肌肉,可能性确实很小。但那个死婴的肌肉情况,本应是不可能出现的。这就是区别,一个婴儿刚生出来,连爬行都很困难,他需要花很长的时候,从爬到走再到跑。他面临的是和子宫截然不同的生存环境,适应环境需要时间,摄取养分使身体成长需要时间,通过频繁使用让身体某些部分的肌肉强壮,这也需要时间。那两句死婴,他们再出生后不久酒死了,存活时间不会超过一个月,甚至可能短过几天。但我解剖的那具……”
何夕轻轻嘘了口气,我注意到她居然很正统地用了“解剖”,而没有再说“切”。
“那个婴儿,就像在死之前,手足并用地爬行了几个月。”
“哦,就是说那个婴儿虽然好像是刚出生就死了,但是他的部分肌肉就像是出生几个月的婴儿那样?”
“我是说手足并用不停地爬了几个月。”
“不停?”
“婴儿刚生出来,大多数时间是在睡眠中的,并没有能力爬很远。等到有能力爬行一段路程,说明他的肢体已经比较有力,那么不久之后,就可以试着站起来行走了。只有狼孩才会在有体能行走的时候依然长时间爬行。这是个多重悖论,你明白吗?”
这是三个悖论:
第一重,正常婴儿不可能始终爬行而不试着走路,长时间爬行所锻炼到的肌肉群和行走是不同的,显然何夕的解剖结果支持的是前者。
第二重,就算是狼孩,也不可能一出生就有体能长时间爬行,两三岁的孩子都不会又这样的体能,可死婴才刚出生不久。
第三重,就算死婴一出生就有惊人的体能,但是他只存活了短暂的时间,这点时间不够他把自己的手臂和腿部肌肉锻炼到这样的程度。
我好不容易把这三层意思想明白,其中第一层不论,后梁层中的任何一个,都足以证明这样的事情不可能发生,就像太阳不可能从西边出来一样。
“会不会真的是长时间冰冻,让死婴的肌肉组织起了变化?而且你是在解冻以后再解剖的,这一冷一热,肉质会变的。”我直到这样说肯定和韩国法医的话差不多,但哈那三重悖论比,这似乎还更能被人接受一点。不过说到“肉质会变",我怎么感觉怪怪的。”不可能!”何夕斩钉截铁地说。
“那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何夕回答得很干脆,不过气势没有刚才那么足。
“那这个案子现在怎样了?”
“我想切另一个,他们不让,我不可能一直呆在首尔,所以就回来了。不过这个案子,我会一直关注度。”
“好啊,要是还又什么出人意料的进展,别忘了告诉我。”
“嗯。”何夕点头。
接下来,要把满桌子的菜解决,酒显得格外困难。何夕倒不会因为这倒胃口,但她本来饭量就不大,而我每次要吃些什么,都会想起肉质变坏什么的,怎么都不可能再若无其事地开怀大嚼。
有个想法在我脑子里酝酿了很久,在和何夕分手的时候,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
“那个死婴的DNA检测结果的数据,你还保留着吧?”
“对。”
“也许……只是也许,我会请你做个DNA比对。”
“比对?这个死婴和谁的比对?”何夕奇怪地问。
“呃……再说吧,其实我自己都觉得我的想法太荒唐了。”
何夕没有追问,回警局上班去了。
在吃饭的时候,我看到死婴照片时,曾想到了另一个人。
这个人竟然是周纤纤。
三年前我在医院里见到她时,天气很热,她穿着短袖单衣,有点短,时时会露出肚脐眼来。她出生时肯定是在小医院里接生的,护士把脐带剪得很差劲,向外凸出来,本该是很难看的,但巧在变成了个含苞欲放的花骨朵状,给我留下了印象。
这死婴的肚脐眼,也是差不多的形状。虽然婴儿的肚脐都有点向外凸出,可我还是产生了一些联想。
我必须承认,这真是瞎想,黄织一直相信,在纸婴之外,她还有另一个孩子。这个没有人见过,消失在空气中的婴儿,会和这个死婴有什么关联?那可真是太荒唐了,只凭个肚脐眼我怎么会有这种联想,肚脐眼可不是天生的,护士怎么剪就怎么长。
可是………………
第五章 亿分之一的巧合
快走进报社大门的时候,我被人迎面狠狠撞了肩膀。
那是个瘦弱的三十多岁男人,下巴上有胡子楂儿,看上去神情有些萎靡,居然还有真么大劲儿撞我。
这家伙撞了人之后,并没有把精神放在我身上,只略略看了我一眼,就加快了脚步向前走。
“喂!”我呵斥了一声,但他恍如未闻。我扭头看他,在他的前方,一个湖蓝色的身影在街角一闪而过。很快这家伙也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我揉着肩膀,悻悻地走进报社。
走过前台的时候,保安对我说,有人找我。
我道了声谢,走进新闻大厅,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却并没有见到有谁在等我。
“鬼子唐!”我喊。
“干啥?”刘唐在前面转头看我。
“刚才有人找我没?”
“哟!”鬼子唐立刻换了副淫贱的笑容,“那可是个美女呀。我说怎么你身边的美女就这么多,什么时候给我介绍几个。”
“呵呵,你不是昨晚刚去过了七夕吗,怎么,你的秘密武器没发挥作用呀?”
刘唐讪笑几声,说:“咱总不能吊死在一棵树上。不过你这家伙又那么多棵树给你跳来跳去,实在太招人恨了。”
“别胡扯,到底谁来找我?”
“我又不认识,她说自己姓黄,在你位子上坐了好久,模样痴痴的,那叫一个哀怨,搞得像林妹妹似的,我说你到底对人家干什么了?”
“别扯。姓黄,那会是谁?”我皱起眉。
难道会是黄织吗?她到上海来找我帮忙找女儿?
我形容了一下印象中黄织的模样,刘唐连连点头。
算起来,黄织总也该有二十八九岁,看来这几年她精神异常,倒没把自己搞得形容憔悴。
我忽然心里一动,问:“她穿的是蓝色衣服吗?”
“对,你怎么知道?”
“刚才在门口错过了。”
“没事,她说明天中午再来找你。”刘唐说。
“那太好了,看来明天我得早点来。”
“不过她可不是对我说的,她是坐在你的位子上自言自语来着。”刘唐说着捏起嗓子学起来,“那老师,我明天中午再来,您好好保重身体,我女儿就拜托您了,我天天都来找您。”
我面色尴尬,连忙让他停下来。
“那老师,你已经又女儿啦?”鬼子唐做了个怪脸。
我没办法,只能告诉他,这个来找我的美丽少妇就是给我写信的精神病患者。否则还不知道会传多少谣言呢。
“原来是这样,我说呢,怎么看起来怪怪的,还以为你把人家都摧残坏了呢。”鬼子唐嘴里很少能吐出象牙。
我在电脑里把王大师那篇新闻稿修改好,传到部门的稿件库里。伸了个懒腰,活动活动肩膀,然后从抽屉里去了把小钥匙,走到新闻大厅的一侧,大开了我的专用储物橱。
除了电脑桌的那几个小抽屉外,每个记者,编辑都有一个专用的橱,可以放放衣服和其他抽屉放不下的杂物。我在橱里找了一会儿,抽出一本卷了边的笔记本。
这是我的采访笔记,我每年都会写满一到两个大笔记本,这一本,是2003年的。
我坐回位子上,把笔记本翻到有关纸婴采访的那几页。
整页都是鬼画符一样的缭乱字迹,对于其他人来说,这是一本“天书”,只有我自己才能看懂。
我的目光随着手指,在页面上一行一行地移动着,记在哪里呢,如果没记错的话……
找到了。
U-色姆别伊!
在三年前的那次采访中,我曾了解到这样一个情况。一妇婴接受黄织入院生产,是又一番波折的,最后还签了个协议。因为如果顺产的话,那没问题,一旦难产,黄织就会有生命危险。
因为血库里没有能给她用的血浆。
她的血型,就是U-色姆别伊型!
太巧了,不是吗?全世界只有三十几个U-色姆别伊型血的人,韩国的死婴是这个血型,黄织也是这个血型,她生下的孩子,也有一定概率是这个血型。周纤纤是不是?那个纸婴如果正常发育,会不会也是?
这代表了什么?
这什么都不代表。我对自己说,这什么都不代表。
合上笔记本,我把它放在一边。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我有些浑浑噩噩,在网上晃了一圈,却不记得有看进去什么东西。
我用拇指按摩了会儿太阳穴,脑袋里纷乱的思绪稍微安静了一点。我起身为自己去倒了杯热茶,其实夏天我更喜欢喝冷饮,只是慢慢喝茶有种仪式性的作用,可以让心境随之平静下来。
一次性塑料茶杯的沿口沾满了细密的水汽,几缕白雾慢慢地升起来。我出了会儿神,目光穿过白雾,又停留在后面的那本旧笔记本上。
我挪开杯子,翻开笔记本,然后又拿起电话,照上面的记录拨了个号码。
接通了。
"这儿是上海某第一妇婴保健医院,请拨分机号,查号请拨0。”一个并不标准的普通话女声,这是自动应答。
我拨了分机号。
“喂?”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接了电话。
“请问张医生在吗?”我问。
“我就是,你是哪位?”
“我是晨星报社记者那多,你还记得我吗?”
“晨星报社记者?”
“三年前我采访过您,关于一个畸形胎,纸婴。”
我听见听筒中传来轻轻的吸气声,然后是三秒钟的沉默。
“哦,纸婴。”他说,“是的,我想起来了。有什么事吗?”
“我想问一下,那个畸形胎的成因,后来搞清楚了吗?”
“没有。”
“那个胎儿,保存下来做标本了吗?”
“也没有。”
“哦。”我一时语塞。
“怎么,你还在关心这件事?”张医生问。
“那个病人后来精神除了异常,一直没给我写信。她总是相信除了这个纸婴之外,肚子里还怀了另一个胎儿。”
“她那时的确受了很大刺激,没想到。”他啧了一声。
“张医生,如果她当时真的怀有另一个胎儿的话,纸婴的形成是否就能够解释了?”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张医生说,“这种假设毫无意义,她当时就生下了那么个畸形胎儿。”
对于一妇婴医院,三年前的这宗畸形胎病例尽管在当时吓到了不少人,但现在似乎早已经和其他千千万万普通病例一样,风过不留痕。
人的思维常常是荒唐的,明知不可能的事,却总忍不住要去想一想,就像我现在,总忍不住要想一想黄织口中那个消失的婴孩,和韩国死婴之间的关系。
实际上,就算黄织和死婴都具有概率为亿分之一的相同血型,仍然无法对这种联想提供一丁点儿的支撑。
一家上海的公立大医院,怎么可能藏掉一个婴儿,这简直一点可能性都没有。而且发现死婴的地点是韩国,不是上海。此外,库尔若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是一对双胞胎。
我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要是这一连串互不相关的环节竟然可以联系起来,那样的匪夷所思只有用惊心动魄来形容。单靠我的想象力,在此刻是无法企及的。
第六章 寻找黄织
黄织还没来。
想在已经是傍晚六点多,正是新闻大厅里最繁忙的时间,敲击键盘的声音,打电话的声音,高谈阔论的声音和编辑催稿的声音混在一起,让这间大屋子热气腾腾。
我已经写完了今天的新闻稿发给版面编辑,如果我愿意,可以在大多数正折腾当日稿件的同僚眼前释然收工回家。
可是我还想再等等黄织,虽然照刘唐昨天传递给我的信息,她应该在今天中午就出现。
我一面在想,黄织为什么没有如约而至,另一方面又想,我是不是把一个精神病人的话太当真了。正常人总是很难猜到一个精神病人的逻辑,就算她昨天说了中午来,没准一转身就改了主意。
想到这儿,我决定不再傻等下去。反正她来找我,应该就是为了周纤纤失踪的事情,我已经辗转托当地警方用心侦破了。
希望明天来上班的时候,保安不要告诉我,黄织在半夜里来找过我。
从开足了空调的报社大楼里出来,外面的闷热让我皱眉头,太阳已经西沉,但天空还亮着,饱含热力的空气黏黏地包裹上来,让人无处可逃。
看样子是要下雨,真希望早点下,好爽快些。
现在的时间算是下班高峰的开端,报社处于上海市中心的黄金地段,外面的街道上行人匆匆,把人行道挤得满满当当。
夏日里大城市的街头总是有一些风景,比如刚才穿着超短牛仔辣裤带着一缕微香走过的女孩,虽然没有看清楚脸蛋是否漂亮,不过从后面看这一双长腿,已经足以让男人们啧啧赞叹了。
没等我欣赏多久,就被人行道上的其他行人挡住了视线。只是我愕然发现,其中有一个颇为熟悉的身影。
这人穿着藏青色的汗衫,松松垮垮的裤子,身形干瘦,背有点佝偻着,让整个人看上去有点鬼祟。这不就是昨天撞到我之后没一点表示的家伙吗?记得他那时就走在黄织身后,急急忙忙的不知所以。
现在他在干什么?看他的模样,我总觉得有点别扭。
他并不很安分地走路,而是忽快忽慢。快的时候像条泥鳅在行人间钻来钻去,连超好几个走在他前面的路人,慢的时候就像现在,甚至停住了脚步,向前张望。
不知是否我的错觉,我觉得他张望的对象,和我刚才视线所及是同一个目标。这不,那名长腿女人在前方的十字路口穿过了马路,瘦子的头也随之慢慢转动,然后忽又急步向前赶去。
难道他在跟踪那个女人?
一个念头在脑海中闪过,莫非他是在干那种事情?我可从来没有亲眼见识过,以前只有在影视漫画上才看到。
瘦子跟着女人过了马路,就要消失在我的视线中,我决定跟上去看看。
长腿女郎并不知道,在她的身后,竟然吊着两个男人。在这行人密度如此高的地段,只要跟踪者小心点,就算是受过专业发追踪训练的人员,恐怕也无法轻易发现自己被跟踪。倒是我和那个瘦子是不是要加快脚步,挤过前面的路人,以免跟丢。
就这样走过好几条街,女郎进了一家高档百货大楼,在一楼的化妆品柜台前流连。这种只有女人才逛的地方,就不方便跟得太近了。瘦子却好似没多少顾忌,在化妆品区的边缘晃来晃去,时不时拿眼往女郎那儿瞟,
照我来看,实在是太显眼,太不专业了。
至于我,停在入口转门处,许多人喜欢在这里站会儿,吹些冷气避暑,也有和朋友约好在这里碰头的。我的模样,看起来该像是在等什么人。这个位置看不见女郎,但没关系,我只要跟紧那瘦子就行。
没过多久,女郎买完了东西走出来。我看着她从我面前走过,然后就是瘦子。女郎走出百货大楼,没再向前走,而是在路边等了一会儿,招下一辆的士钻了进去。
瘦子看着那辆的士开走,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我看在眼里,基本确定了原先的猜测,从皮夹里去了几张百元大钞放进口袋。
瘦子在百货大楼门口徘徊了片刻,就要原路往回走,我抢上去,一巴掌拍上他肩膀。
我还惦记着昨天一撞之仇,这一巴掌带了力气。这家伙本来就瘦弱,再加上他心里有鬼,被我拍得一趔趄,浑身一抖,往旁边蹿了一步,这才转回身看我。
“你是谁,干什么?”他惊怒着问我,但声音却并不很响。
“你刚才在干什么?”我反问他。
“我干什么关你什么事?”他反唇相讥。
“别以为我没看见,我可跟了你一路。”我笑眯眯地说,在“跟”字上加了重音。
“跟怎么了,跟怎么了,跟犯法吗,我跟别人,你还不是跟着我?”瘦子脸皮泛红,嚷嚷起来,不过还是没敢太大声。
这世上人的爱好千奇百怪,偏偏有一些人,喜欢尾随跟踪女人,也不知他们能从中获得什么乐趣。我本来以为,只有日本才有这号人,连“尾行”这个名称都是那边传过来的,不想现在就撞见一个。看他的模样,完全当得起“怪叔叔”这个称呼。
瘦子说完,不打算和我纠缠,扭头就走,却被我一把拧住了他的手腕。
“哎呦呦!”瘦子叫着,人只能顺着手腕被我扭转的方向转过来。我虽然称不上有多能打,但对付这么个尾行男还是绰绰有余的。不过我不打算在这儿弄出大动静,随即把他放开,就这么片刻功夫,周围已经有人看过来了。
“你你!”瘦子急了,还没等她愤然反击,忽地瞪大眼睛张大了嘴,看着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百元大钞,塞进他汗衫胸前的口袋里。
“这,这……”金钱的威力果然无穷,区区一百块,就迅速瓦解了她的斗志,并让他一时之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换个地方说话。”我没费多大力气,就把他拉进旁边一条小弄堂里,这儿相对僻静些。
我从口袋里又拿出两百元,在他面前晃了晃。
“有什么样的爱好和我没关系,三百元,请你帮我个小忙。”
三百元并不是什么大数目,但瘦子的脸上还是露出了动心的表情。这也难怪,他这么个没事儿才在街上跟踪女人的闲汉,会有多少钱?
“我可不干什么犯法的勾当。”他居然还给我来了这么一句,让我不禁笑了笑。
瘦子见我发笑,摸不准我是什么意思,又说:“是不是要我跟踪什么人?别的不敢说,我的跟踪技术那可是没得挑。不过……有没有危险,有危险的话这点钱可不够。”
我想到刚才他在百货大楼里那样明目张胆地盯着长腿女郎,此刻竟然夸口自己的跟踪技术,忍住笑,对他说:“倒不是要你去跟踪人。你回忆一下,昨天下午大概两点钟左右,在晨星报社大楼门口,你是不是尾随过一个女人?”
“啊,昨天?”
“穿蓝色衣服的,看上去人很瘦弱,长的蛮漂亮的一个少妇。”
“是……好像是有这么档子事,怎么?”
“你跟她到了哪里,带我去一次,这点钱就归你了。”
我和瘦子回到晨星报社大楼门口,昨天,他就是从这里开始尾随黄织的。
老实说,和瘦子一起走路,我有点心理负担,因为他的眼睛总是在美貌的女人身上勾来勾去,让路人产生我们两人正在一起尾行前方某个女子的错觉。
“你还记得清路吧?”拐了几个弯之后,我问。
“当然,怎么可能记不清,昨天她就是这样在前面走,左边那家服装店,我还记得她在那停了一会儿,不过没进去。”听到我仿佛对他的“专业”产生质疑,瘦子相当不满。
说话间我忽然听见一阵悠长的汽笛,然后眼前豁然开朗。我们报社离外滩很近,站在阳台上深呼吸,总觉得能闻到黄浦江水的味道,风中的汽笛声也时常隐约可闻。而现在,我们正是走到了外滩。
穿过地下人行通道,瘦子把我领到了外滩的江堤边。江水黄浊,远处有海燕飞翔,江风阵阵,把闷热一扫而光。落日余晖下,对岸的摩登高楼依然清晰可见,并且已经亮起了灯。而这边,建于上世纪初号称万国建筑博览的一座座欧式楼宇沉默地雄踞着。就在我目光一扫而过的时候,先是海关的大钟楼亮起了华丽的灯光,然后这光影一溜延伸开,终于浦西的江边也呈现一片辉煌。
即便是生于斯长于斯的本地人,看见眼前的这一幕也不由得心神畅然,无怪乎这能成为游客到沪要欣赏的第一美景。不过想到昨天下午黄织从这里走过的时候,日头正毒,对岸的玻璃幕墙肯定把阳光反射得晃眼至极,感觉可要比现在差得多。
景色虽然很美,但我跟着瘦子从这一头走到那一头,又从那一头折返回来时,忍不住问他:“我们好像在走回头路?”
“是啊,回头路,昨天她就是这么走的,她还绕了好几个圈子呢,然后呢,她从前头的福州路走出去,又从北京路绕回来,再兜两个圈子。”瘦子歪着脑袋挑起眉毛,仿佛昨天跟在黄织身后,绕了这么许多个圈子,是一件极过瘾的事。
亏我问得早,不然还得给他带着转悠很久,连忙说:“你别管她转了几个圈子,只要把我带到她最后到的地方就行,她应该是住在旅馆的吧,你一直跟到旅馆的吗?”
“当然。”瘦子得意地说,“不过,你怎么就对过程那么不感兴趣呢,人生呢,不能只看结果,过程是很重要的。”
我忍住没有对他翻白眼,黑着脸对他说:“别啰嗦,前边领路。”
又走了半个多小时,中间还搭了两站公交车,我没吃晚饭,沿路闻到家家户户晚饭的飘香,红烧肉,咖喱鸡,煎带鱼等各色菜肴在我脑中一一浮现,不由得脚软。瘦子不愧是个久经操练的尾行男,依然步履轻快。
最后他在一家小路上的旅馆前停下,门面极小,我觉得这就是个小招待所。
底楼柜台里的胖大婶正在津津有味地看着面前小电视机里的滑稽节目,后面是一条向上的楼梯。
“就是这里。”瘦子肯定地说,然后直愣愣地看我。
我从口袋里掏出两百元,他伸手接过,露出满意的笑容。
“知道她住几楼吗?”我随口问了句。
“三楼,出楼梯左转到底再右转第二房间。”瘦子回答。
“你还真专业。”我忍不住说。
“那时,干什么是不得专业。”他说着吹了声口哨,转身走了。
我走进招待所,胖大婶瞄了我一眼,吃准我不是来住宿,有点爱理不理的样子。我没管她,径直走上楼梯。
楼道很窄,天花板也很矮,墙上随处可见污渍和斑驳的痕迹,整个空间逼仄的很,空气中弥散着一股霉味,我想多半是脚下的旧化纤地毯发出来的。
三楼左转再右转,经过一间间紧闭的房门,感觉像迷宫,散发着古旧的气息。不知道黄织是怎么找到这家旅社,又是怎么找到晨星报社的。看起来,她还能保留相当程度的神志,知道以自己的积蓄,至多只能住得起这样的地方。
第一间,第二间,就是这里了。
我按了门铃,但是没听见声响,这个破地方,连门铃都是坏的。
我叩了叩门。指节打击在木门上,发出的声音是“空空”的,好像这木门内部早就被蛀空了似的。
没人应,我再用力敲,还是没动静。
黄织又跑到呢里溜达去了,还是瘦子随便糊弄我瞎带路?
正打算下楼问问大婶,我得鼻子耸动了两下,闻到一丝异味。
人饿的时候嗅觉总是特别灵敏,站在这扇门前,从浓浓的霉味和消毒药水味之间,我居然还闻到了些骚臭味。
我把鼻子凑近门缝,用力一吸,立刻皱起了眉。没错,味道是从里面传出来的,真难闻。
“砰砰砰!”我用力砸门,这旅社的硬件实在是破的可以,就这么砸了几下,居然门锁酒有松动的迹象。
我犹豫了一下,回想尾行男刚才的言行,不像实在骗我,黄织酒住在这儿。
冒险的经历多了之后,我渐渐培养出某种名为“直觉”的东西,因为常常不怎么准,所以也可以说是神经敏感容易一惊一乍。而现在,我就有种不妙的预感。
大不了赔个门锁,先看看里面到底是怎么回事。
只踹了一脚,门就开了。
一开门我就看见了黄织,这么大动静,她居然还坐在椅子上打盹儿。可是臭味却更明显了,难道是厕所里的抽水马桶堵了?
“黄织,黄织。”我说着向她走去。
黄织穿着蓝色的连衣裙,头耷拉着斜靠在椅子上。我这么喊她,她却还是没有醒来。
我稍走近几步,突然间停了下来,再也出不了声叫她。
就靠近了这几步,骚臭味就明显了许多,当我并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傻掉的,而是现在我看她的角度和开门时稍有不同,赫然发现,她竟然是被人双手绑在椅后的!
我惊骇之余,立刻抢到她身边。黄织的身下一片狼藉,我却无暇顾及这些,用手在她鼻瞎一抹。
别说鼻息,连体温都已经没了。
她歪在一边的脖子上,有道吓人的淤痕,青紫得发黑。
黄织竟已经被杀了!
第七章 动机未知的谋杀
黄织死了。
一般来说,不管生前如何迷人,死去之后不经处理,很难真的栩栩如生,特别是死于不测的,通常都会很可怖。
黄织瞪大了眼珠,面颊的肌肉扭曲着,张着嘴,僵硬的舌头从白牙中吐出半截,黑发披散。她是被掐死或被勒死的,窒息死亡的人会大小便失禁,这就是我闻到气味的来由。
绑住她手脚的是尼龙绳,很坚韧,尽管她在临死前奋力挣扎也无济于事,只在手腕和手臂上留下了血痕,已经凝结了。
她的双腿分别紧绑在木椅的椅脚上,手又反剪在椅背后,这让她在挣扎时很难使上力。即便一个弱女子在生死关头也会爆发出惊人的力气,但是小小的尼龙绳断绝了最后一点生机。屋里甚至没有明显的搏斗痕迹,我想,她很可能先被打晕,绑到椅子上,再被勒死。
在床边的地上,有一个布娃娃,正咧开嘴笑着。这就是我在大唐村她家里看到的那种布娃娃,看来她走到哪里都随身带着。
胖大婶看到黄织的死状时发出了一声惊人的尖叫,高音歌唱家都拥有庞大的体型绝对是有道理的,她叫完之后就晕倒在地上,直到巡警到来时才苏醒,面如土色。
先是巡警,再是大批的刑警,何夕作为法医也到了,我正接受警方的盘问,她的眼神在我脸上停了半秒,大概这就算打过招呼了吧,然后自顾自干活去了。
盘问我的是个中年警官,并不很友善。现在警局刑侦队里都分成一个个探案组,组长就叫探长,这个称呼很西化,让人联想起一部上世纪八十年代在中国很红的美剧《神探亨特》。这名警官就是探长。
“姓名,职业,什么时候发现的死者?”他严厉地发问,旁边还站了一名年轻警察,把我夹在中间,有点控制住我的意思。
我面对死者的表现比胖大婶镇定的多,大概这点让探长有些怀疑。
我一一答了,结果探长看我的眼神更加犀利。
“你是记者?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要破门而入?”
这说来就话长了,从纸婴到尾行男,前因后果要讲清楚得从头梳理,不是几句话就能说完的。
要说的事情一多,一时间我就没回答上来。看在探长眼里,冷笑一声,对年轻警察说:“这人有嫌疑,先带回局里。”
“是。”旁边的警官应了一声,哗啦啦就抖出了副手铐。
“喂,等等,我只是要说的比较多,这才回答的慢了点。”
“现在哪有工夫听,回局里慢慢说。”探长完全不买账。
嗒嗒两声,我被抓了个结实,小警察的动作十分生猛,把我的手腕扭得生疼。
“我有嫌疑?那我报案干吗?”我怒气冲冲地说。
“自己报案不代表什么。”何夕从房间里走出来,现场的活干完了,她就等尸体运回去做解剖。看见这里的情形,竟然接了这么一句。
“喂,你怎么这么说?”我急了。
“这人和市局特事处有几次协作,应该不会干这么没技术含量的事。”何夕对探长说了一句,瞥了我一眼,嘴角翘了翘,转身离开。
“特事处?”探长轻轻念了一遍,看我的目光从犀利变成了狐疑。
“我和死者是认识的,但是经过比较复杂,我简单说了一下。”我抓着机会大略说了一遍。
我说到一半的时候,探长已经示意小警察给我打开手铐。
“是这样。”探长点了点头,“现场你动过什么没?”
“我在门上踹了一脚,走进去试了试黄织的鼻息,然后就退出来打电话报警。”
“刚才有点鲁莽了,不好意思啊。”探长对我笑笑又说,“不过还是需要你去警局做个笔录,把你刚才说的再详细说一遍。”
“让一下,让一下。”黄织的尸体被装进裹尸袋,两名警察抬着经过我面前。
我凝视着黑色的裹尸袋,心里满是疑惑。
是谁杀了黄织,为什么要杀她呢?
谋财,住在这个小旅馆里的人会有什么钱?为色,黄织倒是长得动人,但她死的时候穿戴整齐。
她是被捆在椅子上勒死的,不像是有人临时起意把她杀的。谁会随身带着尼龙绳呢,分明是有预谋的杀害。
房间里,现场鉴识人员还在小心翼翼地搜寻凶手留下的痕迹,我粗粗看了几眼,觉得他们至少已经发现了可疑的交脚印和毛发。
“那记者,要不我们先去拿你前面说的那几封信,然后一起回局里?”刚才铐过我的警察问。
“好的。”
下楼的时候,我看见探长正在盘问那位胖大婶。胖大婶一脸都是汗,身上的肥肉微微颤抖着,声音又尖又细,还处于惊恐中。
“警官,这和我没关系啊,我什么都不知道。”胖大婶哭丧着脸。
“人住在你这里,现在死了,你说你什么都不知道?这楼道有几个服务员,人呢?”探长问询她时的口气,比刚才对我更加酷厉。
“房客的事我不大管的,这里人手少,都是退房后再清扫的。本来每层有个值班的,但是最近有个人请假回老家去了,人手有点紧。”
“监视录像呢?”
“没……没,哦不,是坏了。”
“这个也缺那个也缺,你这里是怎么通过的检查?我看也不用再开下去了。”
“哎呦,唉,唉!“我转过弯下了楼梯,我还能听见胖大婶的哀号。
回报社的路上,我买了点生煎边走边吃。一小时前我还饥肠辘辘,现在却一点胃口都没有,只吃了一半,剩下的被小警察要走了,他也没吃晚饭。
“原来你和特事处的人认识,里面有个胖子叫甄达人,原来在我们队待过一段时间,哦,你认识他啊。他可真是个活宝。”这警察对特事处的话题很感兴趣,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其实提不起多少聊天的兴致。
重新回到报社,我把桌子和储物柜翻了个遍,还是差几封信没找到。这不能怪我,一个精神病人的来信,怎么能要求我细心保存?
刘唐还没走,见我去而复返,又跟着一个警察,多嘴问道:“怎么啦?找什么呢?”
“昨天来找过我的那精神病人,死了。找她写给我的信。”
刘唐吓了一跳,拉开抽屉找出个信封:“我这儿有一封,上次传阅到我这里,忘记还你了。那个,她是被杀的?”
我接过信,点了点头:“回头再告诉你。”
刘唐一下从座位跳了起来,抓起包兴奋地说:“大新闻,大新闻,在哪里,告诉我!”
我告诉了他地方,刘唐雀跃着冲了出去。
这个莽撞的家伙,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随即就把手机关了。
等刘唐明白过来我居然是第一个发现死者的人,肯定要来电话,但我可没有接受他采访的心情。
在警局等了很长时间,那位探长才来给我做笔录,不过态度又好了许多,我想大约是他了解到了关于我更多的背景资料吧。这几年我和警察还真是没少打交道。
笔录做了两个小时。探长问得非常详细,在说到纸婴的时候,他也惊讶了一把。而听到我利用尾行男找到黄织住的旅馆时,他停下笔抬头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能想出这个办法很不简单。
“你怎么知道她来找你就是为了女儿失踪的事?”
“猜到,因为我和她之间并不存在其他什么交往啊。”
“她写给你的信里提到她一直很用心看你写的新闻,你回忆一下最近写过的新闻,有没有哪条可能吸引她来找你?”
这我倒没有想过,想了半天,苦笑着摇头说:“我不知道,我可猜不到她的逻辑,她不是个正常人呀。”
“她有什么仇人吗?”探长问。
“我不清楚,她们村里人应该会了解。”说到这里,我想起了什么,迟疑着说,“其实……就我所知,黄织和她村里人的关系并不好。”
探长眼睛一亮,忙问究竟,我把大唐村人对黄织的“晦气”之说讲了。
探长想了想,微微摇头。
“应该还不至于。”他说:“好了,谢谢你那先生,就到这里吧,如果有什么需要进一步了解的,我会再给你打电话的。”
“哦,我能问一下,现在有线索了吗?”
探长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向我透露了些情况:“黄织大约是在今天早晨死亡的,这是宗谋杀案,但凶手并不算太老练,他留下了些痕迹。我想我们应该能抓到他。但是杀人动机还不清楚,本来想看看能不能从你这里得到些启发,不过……”他耸了耸肩,没说下去。
走出警局的时候,我把手机打开,给何夕打了个电话,我想她应该还没有下班。
“我就在警局外面,要不要出来一起吃宵夜?”我问。
“不用,我忙着。”她气息微弱的回答从手机里传来。
“你的声音怎么听起来这么弱?”
“我说了,正忙着,我用肩膀夹着手机呢。”何夕说。
“你在做解剖?”我想到了她没有空出双手的理由。
“正切到一半,没事我就挂了。”
“等等,就是我发现的那个死者?”
“废话。”
“你验过她的血型了吗?”我没从她的声音里听出多少兴奋,这不应该呀。
“做了个最简单的检测,O型血,怎么?”
“我知道她的血型,你再做一遍详细的,我告诉你,她的血型是U-色姆别伊型。”
“什么?”声音一下子大了起来。
“U-色姆别伊型,我采访过她,我知道。”
“噢,我爱你那多。”何夕说了句让我久违的话,不过随即就是嘟嘟的忙音,她把电话挂了。
我愣了会儿神,再给她打过去。
“还有什么事吗?”她的口气一下子变得比刚才不耐烦得多,见鬼,这就是她爱我的方式吗?
“你还记得我对你说过的纸婴吗,她就是那名产妇。”
“哦哈!”何夕叫道。我想她一定兴奋得脸都红了,这个医学狂。
“真是太棒了,太棒了!”她在电话中说了一连串的赞叹,却不知道是献给谁的。
“我记得你说过,她家里已经没有其他亲人了吧?”何夕突然问了我一个古怪的问题。
“是的,你问这干吗?呃,等等!”我突然有很不妙的感觉,“你该不会是想对她的身体干什么吧?”
“没有亲属那就随便我怎么搞啦,这宝贝在我这儿也能多留点时候。”何夕一点不讳言她的打算,“我是法医,这也算是我的正当权力,放心,不管怎么切我都会给她装回去的。”
“唉,唉!”我只能叹气,我喜欢的女人怎么会变成了这个样子,我真的要追求她吗?
“对了,先前你为什么那样说,什么自己报案不代表什么,下了我一跳。那时候探长都快要把我当成杀人犯了。”我郁闷地问。
“自己报案的确并不能代表什么,韩国那个案例有了点新进展。”
“新进展?你是说那个自己报案的法国工程师吗,他怎么了?”
“是那两具死婴,最后一次的DNA检测结果出来了。一开始所有人都把这当成双胞胎,看起来的确很像,毕竟冻了太长时间。第一次DNA检测的样本和第二次检测并不是来自同一具婴儿尸体,实际的情况是,这两个死婴中,有一个死婴的确是主动报案的法国人夫妇所生,而另一个U-色姆别伊血型的婴儿则不是。现在这个案子已经转给法国警方,库尔若也被递解回法国了。”
“啊,但如果真是他自己干的,为什么还要报案呢?”我奇怪地问。
“这就交给法国警方去头痛吧。”
结束与何夕的通话后,我发现在我关机时间,刘唐给我发了好些短消息。我看都不看,直接又把手机关了。
回家倒头就睡,一夜无梦。第二天到报社,刘唐扑过来恶狠狠地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就是最早到达现场的人?”
“你又没问。”
“那昨天干什么关机?”刘唐的眼珠瞪得快要掉下来了,我考虑要不要拿个杯子给他接住。
“警察要求我关机。”
“为什么警察会有这种要求?”
“你去问警察。或者下次你碰到这种情况被带回警局的时候就知道了。”
“啊啊啊……”刘唐鬼号了半天,又问,“你昨天做笔录做到几点?我十二点最后排版前给你打电话都还是关机。”
那是你打得不巧,没有坚持每分钟给我拨三次。
我当然不能这样说,很光棍地把眼瞪回去:“忘开机了,怎样?”
他哼唧了半天,憋出句“I服了YOU”,恨恨地坐了回去。
不过无论如何,这总是篇独家报道,刘唐还因此拿了一小笔奖金。他要请我去把这点钱吃掉,我说算了。用这钱吃饭,让我心里不自在。
接下来两天,我从稿库里调出了近几个月我所有写过的新闻稿研究,想看看有哪篇可能与黄织扯上关系;又把黄织写给我的信(原件给了警方,我留了复印件)翻来覆去地看,结论却依然是——除了因为女儿失踪来沪向我求助,似乎找不出她来上海的其他理由。
难道说她的被杀,竟然和她寻找女儿有关吗?她会不会是因为发现了女儿失踪的蛛丝马迹,威胁到了某些人的利益,所以被杀了呢?
我没把这点想法和探长说,我可能想到的,他肯定也能想到。我作为死者的朋友向他提出,如果案情有了突破性的进展,请他告诉我,他答应了。
何夕一连几天都没有音信,给她打手机,关机。这让我想到了刘唐给我打电话时的情形。毫无疑问,她肯定狂热地投入到切人的工作中去了。
这天晚上部门聚餐,部主任宗而说我这几天脸色不太好,好像有点累的样子。
“也没见你这段时间跑什么大新闻嘛,年轻人,身体是本钱呀。”这个老男人说话的时候,周围的小鬼都笑起来,连宗而也露出了贼兮兮的笑容。
我苦笑着把杯中的啤酒喝干。
我的酒量本就很差劲,回到家里还昏昏沉沉,仿佛一下子就觉得疲惫像山一样压过来,草草洗了澡,就躺倒了床上。可是酒精反而没让我很快入睡,眼前一会儿是黄织的死状,一会儿是拎在医生手里的纸婴,身上的汗又冒了出来,黏黏的难受,但却没力气爬起来再冲一次凉。
脑海中纷乱的画面变化到后来,居然想起了失踪的周纤纤。这个小女孩站在一处没有阳光的角落里,不说话,只是冷冷地盯着我看。
我突然惊醒。
是手机把我吵醒的。房间里一片黑,我睁开眼睛,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
手机固执地响了很久,然后停了片刻,我屋里的固定电话又响起来。
我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星光慢慢亮起来。歪过头看了看闹钟,似乎是凌晨三点。
谁会在这个时候急着找我?
我抹了把额头的冷汗,伸出手在床头柜上摸了几下,找到电话听筒拿了起来。
第八章 隐形的孕妇
放下电话,黑暗中我呆呆坐了会儿,翻身下床。
我已经毫无睡意,灯亮了起来,我走进浴室,打开冷水龙头从头淋到脚。
电话是何夕打来的。
这几天,她不分日夜地做着各种化验,直到今天白天,哦,以现在的时间,应该说是昨天白天,才想起来曾答应过我一个请托。就在十分钟前,我请求的那个化验结果出来了,她震惊之下,不顾深更半夜,立刻给我打了电话。
电话接通时她的第一句话甚至有些颠三倒四。
“竟然是一样的,你能相信吗,竟然是一样的!”我从来没听过她用这样的语速说话,兴奋,惊愕让她甚至有些结巴。
“什么一样?”刚被吵醒的我当然反应不过来。
“黄织的DNA化验结果和韩国死婴是一样的。”
我当时就呆住了。
“库尔若从自家冰箱里取出的两个婴儿里,有一个是黄织生的,那个血型是U-色姆别伊型的婴儿!”
我想何夕提出,请她检测一下黄织的DNA,来和韩国死婴对比时,自己心里还对我的过度敏感感到好笑。我怎么都不会想到,居然真的会是黄织的孩子。
“你怎么会猜到的?你怎么会猜到那个死婴居然和黄织有关系?”何夕在电话里大声问我。
“我也不知道,别问我,我现在脑子里比你还乱。”我对何夕说。
冲个冷水澡之后,混乱的思绪开始慢慢沉淀下来。不管这结果多么不可思议,但事实就是事实。
此前我曾经设想过,如果黄织和韩国死婴真的有血缘关系,那要把这两者串起来,之间的那根线肯定离奇而曲折。但现在,就算其中有天大的隐情,我也决定要把它一步步揪出来。
而现在,有一些最基本的事情要搞清楚。这并不难。
我再也睡不着,把想到的思路在笔记本上写出来,横七竖八涂了好几页。终于熬到了早上五点钟,天才微微亮,我拨通了何夕的手机。她能在半夜三点打给我,我这个时候打给她也没啥负疚感,对她这样的女人,捧在手心里细细呵护是绝不会被领情的。
“想到什么了吗?”她劈头就问,看来她根本没在睡觉。
“你有警服吗?”我问,因为我从没见她穿过。
“有。”
“有警官证吗?”
“有张临时的,过期了。”
“这就够了。我们一起去昆山远足吧,现在。”
清晨六点十分,天刚放亮,我在长途车站与一身警服的何夕会合,登上了开往昆山的长途汽车。
何夕的精神并不是很好,毕竟不知熬了多少夜,面色憔悴,套在警服里的身子显得格外淡薄。她还不知为什么要去昆山,见了面我不说,她居然也不问。
坐上了车子,我递了个热腾腾的葱油饼给她,说:“吃完路上先睡一会儿,到了昆山我再和你说。”
车坐得不满,我们后面那排就没人,可以自在地把座椅靠背放下来。何夕不太熟悉,一时间找不到放松靠背的扳手,我把手伸过去帮了她一下,姿势有一瞬间很暧昧,几乎是把她的大腿都揽进了肩膀里。那个触感,嗯,挺有弹性,不错。
何夕没有躲也没有说话,顺着下沉的座椅靠背躺下来,闭上了眼睛。
我盯着她的脸庞看了一会儿,然后也闭起了眼,心里琢磨,自己是不是应该胆子大一点,步子快一点……
这时上班高峰还没开始,客车飞快地开上高架,加足了油门向前冲。高架直接连着高速公路,要不了多久就能到昆山。
何夕很快就睡着了,头一歪靠在了我的肩膀上。我能觉察得到她细细的鼻息,貌似男人都很喜欢这种感觉。
我肩膀上肉不多,会不会硌到她?这样想着,同样缺觉的我也很快进入梦乡。
车到昆山我才醒过来,发现自己的脑袋正歪在何夕的肩膀上。一般情况下,我睡觉头不是歪向这边啊,看来我的潜意识知道这不是一般情况。
下车的时候我忍不住调侃了一句:“为什么你身上的味道还蛮好闻的,真是奇怪。”
“下次我搞点血腥气再加上尸臭,让你好好闻一闻。”何夕横了我一眼,说不出的俏。
最终目的当然是大唐村,所有还要转车。这一次的车子要比刚才坐的大客车差不少,也没有空调,虽然又座位,但没法再睡觉了。好在我们两人睡了一阵,精神都好了很多。
“到了大唐村,要借你的警察身份,帮我问个问题。”
“问黄织的邻居,她总共坏过几次孕?”
“原来你已经猜到了。”我笑道。
“只是怀了孕,别人也未必都看得出来啊。”
“嗯?”我觉得何夕这话另有所指。
“我是在说另一个案子,你对韩国死婴案的新进展又兴趣吗?”
“当然,现在怎么样了?”
“这个案子现在已经差不多到结案阶段了。法国警方接手后,有了突破性进展。”
这个案子绝对可说是一波三折。回到法国,库尔若夫妇立刻举行了新闻发布会,会上库尔若一再否认说:“我太太没有生过这两个孩子。”韦罗尼克更是表现得极为委屈,一个劲儿地重复说:“这简直是场噩梦。”韦罗尼克的同事则出场证明说:“我每天八小时都和她一起在韩国中学里工作,下班后一起做瑜伽,如果她怀了孕,我一定能知道。”而何夕的话,就是冲着这位证人说的,因为随后事情的发展,让所有声称从没见过韦罗尼克大肚子的人大吃一惊。
关键的转折点发生在对韦罗尼克子宫切除后无法生育这一证据的破解。
经过法国警方用先进仪器进行的检验,两具死婴死亡的时间在三年以上,也就是说,是2003年甚至2002年。而韦罗尼克摘除子宫的时间在2003年12月份,从时间上绝对可以生下这两具死婴。
在轮番的调查和警方的攻心战之后,韦罗尼克终于松口,承认是她在2003年悄悄生下双胞胎儿子后,又将他们掐死,然后封存在冰箱里。同事,更耸人听闻的是,韦罗尼克爆出自己杀婴已不是首次,早在1999年,她就焚烧了一名自己产下的女婴。并且她一再强调,这些都是自己一人所为,悄悄生产,然后将孩子残忍地杀死,丈夫完全不知情。
“不对啊,这两个婴儿不是双胞胎啊,只有一个是韦罗尼克生的,另一个是黄织生的呀。”我听完立刻说。
“这些都是法国警方公开发布的消息,韦罗尼克已经认罪,或许因为公众过于关注的原因,想快点结案。”
被公众和舆论盯着的确压力很大,如果韦罗尼克承认自己杀子,那么先对公众有个交代,再慢慢追查未解之处也是个好办法。当然,另一种可能是就此结案归档,远离这个麻烦。
“还是不对呀,蹊跷的地方不止这一处。”我皱着眉说。
“嗯。”何夕拉开窗,现在太阳还不毒,吹进来的风是凉快的,她拨了拨被风吹乱的头发,说:“这案子,有意思。”
“明明只生了一个,却承认自己生了对双胞胎。而且每天下班和同事一起去做瑜伽,你说,这能看不出吗?”
“韦罗尼克的身体比较高大,但如果说知道快临盆还能去做瑜伽并且不被看出来……”何夕说到这里停了停,思索着可能性,还是摇头说,“那会是个奇迹。”
奇迹?这通常代表有隐情。
“其实,法国警方公布的信息里有更多解释不通的地方,韦罗尼克说丈夫库尔若并不知情,这很容易被相信,毕竟这是库尔若主动报的案。当然,这需要韦罗尼克真能把自己的怀孕迹象藏的天衣无缝,连自己的丈夫都发现不了。但还有另一个问题,韦罗尼克在库尔若外出游玩期间一直身在法国,没有回过首尔,更无法把婴儿放进自家的冰箱,并且她承认自己在2003年杀了这两个婴儿后,始终把婴儿放在冰箱里。“
我打了个寒战,想象一下如果自家的冰箱里冰着两具死尸,而日常的食物就和死尸放在一起……
“如果韦罗尼克说的是实话,那为什么库尔若直到现在才发现冰箱里多了包着两具死婴的包裹?”
我点头说:“没错,而且我记得,库尔若看到包裹的第一反应是自家的菲佣寄放的。这说明他家的用人是可以打开冰箱的,三年的时间,连他家的菲佣都早就该发现尸体了。”
“还有一点,韦罗尼克说自己是把婴儿掐死的,但不论哪具婴儿的死尸,我都没有发现掐死的痕迹。”
“那就几乎可以肯定了,这并不是真相。可是就凭这样破绽百出的证据,法国警方居然也敢结案?”
“因为韦罗尼克真的认罪了,又一个甘愿服罪认下一切的嫌犯,当然就可以结案了。不过还是有一些人不依不挠,他们觉得韦罗尼克是在警方的压力下才屈服的,要么就是她没说出所有的事,而且精神有问题。”
“如果真是她杀了自己的孩子,然后放进冰箱,肯定精神不正常。”我说。
“喂,你们两个,是到大唐吗?”售票员大声提醒着。
我回过神来,原来已经到了。连忙端起对韩国冰箱死婴案的迷惑,和何夕一起下了车。
车外下着小雨。雨点很细,随着微风飘散着,钻进脖子里。
居然有雾,这这个季节里,算是非常罕见的了。
淡淡的白雾,一团一团的,有得地方薄得几乎感觉不到,有的地方却像蒙了两层的纱。现在只是早上七点多,一会儿雨停了太阳出了,这雾气也就散了。但现在,这座更像小镇的村庄,在雾气里有着难以言说的诡秘。
我自嘲地笑了笑,这几天的所见所闻,让我有点草木皆兵了,不就是个普通的村子嘛。
上次来过一回,我稍一打量,就找到了通往二村的路。
走过一幢幢小楼,黄织家就在前面不远处。可是越往深处走,白雾竟然越发浓重起来。
风把一团雾气吹在我脸上,我深深地吸了口气,闻到了淡淡的河水气味。我心里这才恍然,往前不远就是一条河,河岸两边的雾气当然重了。
黄织家的破落小楼到了。我忽然想起了上一次来,那个老妪对我说的话。
她说这里很邪,邪得她连门都不敢进。
想一想,几年来这幢小楼住着的人一个个减少,不是失踪就是死亡,一直到现在,竟然空空荡荡,连一个人都没有。
我不禁打了个寒战。
绕到黄织家的后门口,那扇坏了锁的门,现在虚掩着,开了条缝,可以看见里面空落落的储物室的一角墙壁。黄织死后的这几天里,该有不少人来过这儿。我想基本上都是警察吧,村里人是不大会来的。
我并不打算进去,这不是今天我们来的目的,只是由于某种情绪,才牵引着我走到这里来看一看。
何夕先前一直一言不发,看我绕着这幢楼转了一圈,问:“这就是黄织的家?”
我点头:“我们到别处找人聊一聊吧。嗯,我倒是有个人选。”
从黄织家往外走,转了个弯,离得老远,我就隐隐约约地看见那儿有个人影。
走得近了,那个佝偻的身子一点点清晰,从迷雾种显现出来。
没错,我又看见了那位老妪。她坐在自家的门前,和上次一样,在择菜。
我走到她跟前,和她打了声招呼。
老妪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来,朝我看了一眼。这动作,这眼神,就和上次一般无二。
“什么,你说什么?”她慢慢地问。
是的,我忘了她是听不懂普通话的,就和上次见面一样,她这样反问我。
一瞬间,我恍惚有了时光逆流的错觉,在这小村此刻迷幻的空间里,连时间也变得不确定起来。
这奇异的错觉让我一时之间没有回过神来,忘了回应老妪的话。
老人把眼睛略略眯起来,鱼尾纹从眼角放射出去,割出许多条刻痕。
“哦,是你,那个记者。”她把我认了出来。
然后她把视线移到我的旁边,站得稍后面的何夕身上。那一身警服,让她的鱼尾纹立刻又深了几分。
“警察。”她喃喃地说了一句,把菜盆往旁边一推,站了起来。
“有啥子事?”她看着我,又把目光转向了何夕。
“是黄织的事,您上次说,是看着她长大的,有些问题要问您。”我说。
“好,好,咳,里面坐吧,里面来。”她说着把我们迎了进去。至于警官证不警官证的,老太太根本没想起来要看一看,对普通的老百姓来说,这一身的“皮”就足够代表一切了。
农家造的楼,格局都是差不多的,但是放在大客厅里的家什,虽然不豪华,但比起黄织家里,要好得多了。
八仙桌,桃木椅,沙发,茶几,大电视,该有的东西都有,墙上还挂了大幅的装饰画。
“我给你们倒茶。”
“不用麻烦的。”
“要的要的。”
老人转身走进厨房,却拿了两听可乐来:“大热天,还是喝这个好。”
“是这样的,她是市公安局的,调查黄织这个案子的警察。”我把何夕介绍了一下。这话基本上也不能算是说谎。
“前几天来过好些警察呢,也有一些是上海那边来的。不过您是第一次来吧?”老妪对何夕说
何夕点头。
“关于黄织生前的事,她有些要问问您。”
“问吧问吧。”老太太连连点头,非常配合。
“你问吧,知道问什么吧?”我对何夕说。
何夕点头,一开口却把我吓了一大跳。
“关于那具死尸,我想知道的是……”何夕还没问完就被我大声咳嗽打断了。还好,何夕说的是普通话,上海方言她只会听,不会说。
“是这样的,她只会说普通话,还是我来代她问吧,我是跟着她来采访的,她要问什么我都知道。关于死者,也就是黄织,她想多了解一些事,警方怀疑她的死可能和她失踪的孩子有关系。”
“她女儿,周纤纤?”
我点头。
“这个小姑娘,一声不响的,最喜欢缩在角落的阴影里,走路一点声音也没有,就像个死人一样。我看,没准比她娘更邪乎。”老妪一脸嫌恶地说着一些毫无根据的话,尽管周纤纤失踪已经有几个月,却一点也没能激起老妪的同情心。上次来我就觉得她对周纤纤也很不待见,没想到成见竟然是这么深。
“黄织还生过其他小孩吗?”何夕问。
我一边把何夕的话用上海话转述给老妪听,一边在心里摇头,何夕真是太直接了点,本来还想从周纤纤身上慢慢绕过来的呢。
“没有了,三年前怀过一次,不过流产了。”
所为的流产,肯定是指生下纸婴的那一次。
“除了这之外呢,还有没有怀过孕,你好好想想,这对破案很重要。”
老妪不假思索就立刻摇头:“肯定是没有了,都一个村里的,住得又这么近,错不了。黄织是结婚之后第三年生的周纤纤,生完之后村计生委给她做工作,就去上了个环,过了三年,因为不好,又去医院把环拿掉了。一拿掉就又怀上,就是流产的那一胎,流产后她脑子就出了问题,而且命这么邪,还有那个男人敢接近她。”
我看了看何夕,何夕点了点头,说:“这就对了,她上过宫颈环,切开来看的时候能对得上。生育后大多数人都会有些宫颈糜烂,再上环,时间长易发炎症,她说不好就是这个意思。”
“肯定的,她就怀过这两次。她那把身子骨,怀孕的时候太明显了,藏都藏不住,不会错的。”老妪又说。
黄织体型瘦弱,如果说韦罗尼克体型高大,隐藏自己的怀孕迹象还有一丝可能的话,黄织却是不管怎么样都藏不住的。
根据法国警方的检测结果,两具死婴的死亡时间距今三年左右,再怎样误差,黄织这个被冰在韩国冰箱里的孩子,都不可能早于周纤纤出生。儿周纤纤出生后黄织就上了宫颈环,过了三年左右拿掉环就怀上了纸婴,之后就发了神经病,再没有男人接近过她。
这样就只剩下一个可能:库尔若从自家冰箱里发现的两具死婴,其中一个就是纸婴的同胞兄弟,把婴儿吸得只剩下一张纸的同胞兄弟!
三年前,黄织在医院里说的那些话,竟然是真的!她肚子里真的还有另一个孩子!
这说明了什么?
我简直无法相信根据逻辑得出的推论:顶级的大医院,蓄意偷了产妇的婴儿。
不管是为了拐卖还是什么别的原因,这都是一宗骇人听闻的大丑闻!
第九章 变小的肚子
我点了根烟,靠在人行道的护栏上。
烟是附近便利店里买的,打火机也是。我很少抽烟,只有在某些时刻才抽几支。比如说事情棘手难办的时候。
此刻,在我的背后,隔着一条并不宽阔的马路,就是上海市某第一妇婴保健医院的正门。许多人正在哪里进进出出,其中相当一部分,是挺着大肚子的孕妇。
我在这里已经很久了,看着周围这些各色打扮席地而坐卖饰品的小贩,是什么信号让他们在城管到来的前一分钟一哄而散,而后再三三两两陆续回巢。
黄织在上海医院里身下的孩子,被发现死在了韩国首尔的冰箱里。已经认罪的韦罗尼克在隐藏什么,还是她根本就是在压力下精神失常胡说八道?不过就算她精神不失常,也无法解释为什么黄织的孩子会跑到她那里。
难道她杀自己的小孩还不够,要想贩婴组织买婴儿来杀,以满足她的变态心理?要是这样的话,她都已经认罪了,为何不一起认下来?
还有,婴儿身体上长期爬行留下的反常痕迹是怎么来的?这种痕迹,会不会和他在母体内吸收同胞兄弟这种行为有关?或者说,有其他更神秘的原因?
我相信,钥匙就在前面的医院里。只要能从一妇婴医院找出“线头”,再顺藤摸瓜,就能搞清楚一切。
还是和从前一样,利用记者身份的便利来查吗?但这好像在一妇婴医院里行不通啊。我能找出合适的理由,来向医院要求调阅三年前的病人病例和其他所需资料吗?向各个相关人员询问三年前的事情,这还叫新闻吗?
而且,这不是某一个人的问题。再往下小里说,也是有一批在医院里具备相当影响力的人,携手共同策划进行,才能做到滴水不漏。那么这些人,会让我这个记者看到任何可能暴露真相的材料吗?
要是能想出完美的答案,我也不会在这里徘徊许久。但到如今,既然想不出完美方案,那就不想了吧。
我把烟头掐灭,往一妇婴医院走去。像这么个无从下手的地方,酒让我像个莽汉一样去硬碰硬撞一次,看看会撞出什么来。至少可以观察,有哪些人的反应比较可疑。
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你在哪里?”这么干脆的语气,就只有何夕了。
“我在……常乐路上。”
“常乐路?你在医院?”
“嗯。”
“你等着,我一会儿到。”何夕说完这句就挂了电话。
我愣了愣,又靠在护栏上,摸出只烟点上。
十五分钟后,我又接到了何夕的电话。
“人呢?”她问出这两个字的时候,一辆警车在我面前驶过,拐进了一妇婴医院的大门。
等我疾步走进医院,一身警服的何夕已经站在门诊大门前了。
“你怎么来了,这里可不比大唐村,想靠张过期的警官证蒙混过关,不太可能。”我说。
“你是为查纸婴来的?”何夕不答反问。
“是啊。”
“那就进去吧。”
何夕说完就走,甩给我一个背影,把我恨得牙痒痒。把话说清楚点会死吗,这种风格,还真是……对我胃口啊。
“傻站着干吗?”何夕在前面转过头说。
“哦……哦。”我连忙跟上去。
我们直接找到了以妇婴院办主任,一个头顶微秃,看上去没几年就该退休的男人。
何夕一见面就先出示了自己的证明,我在旁边瞥了一眼,好像并不是那张过了期的警官证嘛。
主任仔细地看过证件,然后递还给何夕。
“何法医,请问有什么事吗?”
原来给的是法医证啊。
“有一宗谋杀案,需要贵院的协助。死者在三年前曾经入院一段时间,我需要当时你们对这个名叫黄织的病人所做检查的所有资料,以便和她现在的尸检结果进行比对。这对案情很重要。”
“哦,好的,我们一定配合。”主任似乎没有一点防备,立刻就答应了。
“你说得很冠冕堂皇啊。”我轻声对何夕说。
“本来就是。”何夕回答。
主任请何夕就等在办公室里,让人调出相关材料后送过来。他打电话让人办这件事的时候,语气和用词都很正常,看不出一点可疑的样子。
“那么,你也是来采访这个谋杀案的吗?”我已经把自己的名片递给了主任,可是他却不太明白我的意图。
“哦,不是,我和何法医是朋友,刚才在门口正好碰上了。不过我的确是来做采访的,我们报社想做一个上海大医院病人满意程度的专题报道,听说一妇婴在优化就医环境方面做了不少工作,所以想现场看一看。最好嘛,您能派个人给我讲解一下,你们的各个环节是怎样的。”我等在这里也不能做什么,现编了个理由,想试试从另一个渠道能了解到些什么。
主任脸上多了一分笑容,这是送上门来的医院形象宣传呀,怎能放过,立刻就派了办公室里的一个女孩带我到下面走走。







